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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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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在那里,望着不远的路口转角。
一,
哥哥是这个家里我最亲近的人,尽管父亲不大喜欢我与他关系这般好。
院子里有一块种了些许的向日葵,我自小便钟爱这种花,哥哥说这样的花,倒是符合我一身的朝气,因此,我便每日叫园丁将它多照顾照顾,屋子里也摆上它,哥哥喜欢,那么我也喜欢,当时大约是这样想的,我不大记得了。
伊稀记得的只有那跟着朝阳一步不离的花盘。我看着它发呆,哥哥指着花瓣给我讲故事,
内容是一位水泽仙女,爱上了太阳神的故事,坐等在水边,将天上那个人望着,最终被神怜悯,变作追随太阳的花,
想想倒是有‘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感觉,只是,主人公从一位男子换成了女子。
正听得起兴,他被父亲冷着脸请出去,父亲在我对面坐下,眼神里有几分抱歉的看着我,我笑着指着那花,表明我宁愿发呆,也不和他出去的决心。
被强行拖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见隔壁窗户玻璃旁,有些无奈扶额的哥哥。
径直冲着铁门走去,我抬头,开口说
“我不喜欢那个铁栅栏。”
父亲站住脚步,因我毫无缘由的话语而皱眉,然后蹲下身,看着我
说,若是我跟他出去,他就把栅栏换成别的花式。
我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栅栏顶,摇了摇头,继续指着栅栏说
“我不喜欢栅栏。”
他站起身,拉着我的手紧了紧,仿佛是怕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从他手中逃走一般,硬生生的将我拽上马车。
‘上海这个地方,不论呆了多少年,都是百年如一日的车水马龙,霓虹灯明,而酒楼里那些明明拥有的比别人多,却仍旧不满足的人总会露出与生俱来的贪婪。’
这是哥哥的原话,我听不懂他的话,抬起手,拽着他的衣袖,仰着头,问他
“贪婪是什么意思?”
他将我抱起来,挑挑眉笑道
“唔,云儿还是太小了。”
不过,真正的到了这些地方,周围看着我的人,目光里确如哥哥说的那般,仿佛藏了些什么,我还没来得及观察,那些人脸上就开始堆砌笑容,看着我父亲,东一句西一句的说寒暄的话,我没笑,只是机械的跟着父亲,抬头向他们问好。
大约从这个时候,事情就开始像是煮沸的开水,而没有人去管理,没有人去将火关了,只得将水烧干,烧得只剩壶的嗡鸣声,所谓的一发不可收拾。
父亲不喜欢哥哥,这个家里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在一些人冷眼的神情下拽住哥哥的衣摆,抿了抿嘴唇,他回头看我,已然是淡淡的笑,并未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抬手将我抱在臂弯里,迈开脚步平静的离去,好似那些刺人心目的神色皆为虚无。
哥哥很喜欢看书,家里只要是提及书,几乎全是在哥哥房中,虽然父亲的房里也有书架,似乎上面零零散散的摆放的,只有一些字典和常用书籍,也因此,家里能够给我讲故事的人,也非哥哥莫属了。
每当他扶着门框站在门口,抬起食指放在嘴边示意我安静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一天不会无聊了。
他会给我讲讲一些让心灵愉悦的故事,童话也好,传说也罢,我总会揉揉眼睛,期待的看着他,他也会如同往常一般,抬手抚着我的头发,然后开口道
“云儿想不想像故事里的人一样。”
我那时歪头想了想,然后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颊,点起脚尖拽住他的手,
“如果我不想,可不可以许一个别的愿望。”
他好似愣神的将我望着,慢慢的收回我头顶的手,然后笑道:
“你想要许什么愿望。”
“云儿,要跟哥哥在一块儿。”我明显的感受到握着的那双向来修长的手僵了僵,我不解的抬头看他,眼底闪过的神情像是漫天滑落的流星,一刹那之间我已寻不到那样的神情了。
他俯下身,笑望着木桌上陶瓷的花瓶,那里面的向日葵有些虚软的歪着脑袋,似乎有些疲倦极了,然而不知道到底疲倦的是它,还是他。
我又有几分疑惑,拽了两下握着的手,他才回过神来,
他说‘好’
我一直不知道,那样现在想想极似哄骗的言语,我竟然毫无察觉。
后来的一个星期,哥哥也罢,父亲也罢,皆没来再找过我。
当我我手扣在父亲房屋的门框上,却听见门内人几近争吵的谈话,心里正常的带着这个年龄孩子该有的不安。
“你要把云儿送去哪儿。”
那样非但疑问而近乎强硬的对话,让被拦在书桌前进退不得的父亲身形顿了顿,他抬头,眯着眼,那不常弯着的嘴角,勾起的冷意仿佛有生命似的抓住我的心脏,死死的攥住,呼吸不得,移动不得,两人皆不知道我抱着长耳朵的布偶站在门口,阴影掩盖了身影,我不出声,便没人知道我在这里。
我靠着几寸的门缝,探头看着哥哥的脸,那张脸很漂亮,逆着光像极了他将给我的故事中那些个俊美的男主角,我犹豫的收回了前一阵子想要推开门制止他们争吵的手,
我听见父亲那一贯淡漠的声音里夹着几分生硬,
“用不到你来管。”
他这样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好似心里空了一块,
我怎么样,是他决定的事,跟我无关,我至今对这句话的理解还是没有什么‘长进’仍然停留在一个喜欢听故事,多愁善感的小姑娘,脱离不了不同的理解
“她才多大,你就这样迫切的想要害了她么。”
“我有自己的考虑……”
哥哥轻微的笑声从门缝传出来钻进我的耳朵,我很想看看他的表情,因为我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的笑,可是,那时的我,却没有这样的胆子,只是有些难过的低着头,屋子里静下来,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低着头转过身,最后听见那一句冷嘲热讽的话语,哥哥开口的语气倒是极为轻,好似叹息。
“你……大约连想都没想,何谈考虑。”
二,
大约是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因为哥哥还是照常坐在书房里来给我讲故事,而且还越发的勤奋,几乎是每时每刻都要见到我,我很开心,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那种存留在一个七岁孩子心理特有的不安,那样容易的烟消云散。
在平静了不到半个月后,
我清早跑去找园丁爷爷要向日葵,因为我才发现,屋子里的那捧向日葵,已经枯死在漂亮的花瓶里,我将花瓶反过来,里面的水也干得差不多了。
我将新的向日葵插在刚刚灌满清水的花瓶,我看见家里的轿车,快速的驶过大门,好像掩盖什么一般的飞奔而去,
还是躲不掉让我看见后座里的哥哥,我皱了皱眉,快步跑上楼,推开父亲的房门,他只是淡淡的扫了我一眼,继续写着信件,我有些疑惑的打量着他,还没开口,就被他打断,
“宁云,你没有哥哥。”
我愣了愣,一瞬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受,那时还小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倒是觉得,那样蚀心骨一般的感觉好似再没遇到过。
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神志驱使着手中的花瓶被举起,我自己只是低着头,
装满水的花瓶往身前砸去,砸在木头桌上,
那个书桌前的人有些惊愕的看着我,
“我有……”
破碎的声音几乎涨满了整个空间,有几分窒息的味道弥漫开来。
瓷片随了一地,向日葵混着澄清的水珠,躺在地上,飞溅的瓷片划过脚踝,一道红色的痕迹颜色越加深起来,忍着疼,眼里绞着泪花,趁着,书桌旁的人还没从惊异里缓过神来,理直气壮走出了房间,
唔,我好像挺可惜那束向日葵的。
那天起家里的许多仆从看我都有几分梳理,仿佛在躲着什么怪物一般的躲着我,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没什么不好。
我的房屋正对花园,只有园丁爷爷知道,那天我躲在屋子里,哭了一天。
后来我见到一个小男孩,我看见他的时候,应该不是他,是看见他母亲的时候,我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我该叫阿姨的人,摸着我的头,说我也长成大姑娘了,
对,十几岁的大姑娘……
还真是‘大’的不止‘一点点’,
父亲让我叫阿姨,我只是抬头淡淡的看了父亲一眼,又回头盯着那个阿姨,没有说话。
如我所料的看见父亲眉头皱起来,混杂着些许的不耐烦。
赔笑的看着那个阿姨
“孩子可能害羞,不要见怪。”
那阿姨忙说没事,领了男孩走过去,我瞥见他眼里的不屑。
挑了挑眉回屋里看书。
知道我抱着书,坐在院子里每天都能看见他后,才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父亲推开门,探身告诉我,我和那个人,有婚约了。
我握着书页的手紧了紧,站起身,将书随手仍在哥哥房间的书桌上,房间里只有书砸在书桌上的轻响。
我盯着他,也不言语,他双手离开门。
,将身子站直。
我说了什么来着,哦,对了,
我说:“出去。”
毫无感情基调的一句话,没有起伏,这样的话语我在他面前用了许多年,他最后,是拍了门出去的。
巨大的响声,我不由得很满意他这样的动作,满意的不得了。
我那个所谓的婚约人,那个男孩,我把他关在院子外面,关了一夜。
我关他,
不为别的,就为他说我是书呆子,还说留这一屋子书的人必定也是个书呆子。
在这样初秋的夜里,风不会太过于猛烈,不会太过于寒冷,为他考虑的这般多,他应该感谢我才对。
平静的看着他,比我小了那么几岁,确是好欺负的紧,简略的思考完后,我将他关在院子的铁栅栏外面,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手上从铁栅栏上抹下的灰尘,皱眉看着他仇视的表情,没有什么动容的说: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这句话。”
说完,我就走了。
为这事儿,父亲当着男孩的面,给了我一巴掌,据说他去和父亲哭诉,我欺负他了。
父亲拧着眉看着我,我的头偏向一边,并没有觉得有多疼,只不过是觉得像看了喜剧一般好笑,他像是气极,抬着的手有几分微微的颤动,双肩起伏。
“他比你小,你都能下的了手,你果真是出息了,还有心么。”
我那个角度刚好可以观察到男孩子的脸庞,那眼里闪过得意的神情,我淡淡的笑了,只是扯了嘴角并没有笑出声,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看他怔神的样子,我才轻笑出声。
“我觉得,没心的人,怕不止我一个。”
那个男孩也不过比我小了三岁,但好歹,也是十三岁的人,我不免在这个时候汗颜起来,哭诉……亏他做得出来。
想了想,回头眯眼看着他,他有些不知所措的转过身,拽着他母亲的衣角,我挑眉,抬手整了整头发,回过头去,不看他,边整边说。
“你知不知道男孩子常哭,甚至到了告状哭诉的程度会没人要,不巧,我就不想要。”
开玩笑的口吻在场人都听得清晰,
我转过身去,没有看他们的表情,心里快意,想必那些表情必定是很奇特的,唯一可惜的,就是我没有那个目睹的荣幸。
我还没走出去几步,听见那男孩子的母亲颤着声音说了两个字‘疯了’
也许,我真的疯了也不一定,
伸手去够床边的老式台灯,微弱的灯光映在我眼里,抬手抚了抚额头,觉得有点晕,坐起身,翻倒着抽屉,拿出药瓶的那一刻,我愣了愣,想起医生好像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吃药那样子的话。
皱眉盯了一会儿手上和手一样惨白的药片,果断的吞了下去。
多久了……我有多久,没有再梦到这些事了。
对于我这样的人,词典里据说是有一个很好的诠释词‘麻木不仁’
我笑了笑,既然都这样形容了,我为什么还会去想这些事呢。
深夜漫长,安眠药也没法催我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