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祉苻雨》柒染沚

1、【起】

　　吾为汝落泪轻泣，只为见汝一面；
　　汝为吾执伞逗笑，转眼难觅踪迹。

　　那日的雨下的淅淅沥沥，一点一滴落在地面，溅起一阵淡淡的味道。不远处的屋檐下站着很多人，小声地在说着什么，空气沉重，而这场绵绵难停的雨，让人心都沉重了。
　　七岁的君祉静静地注视着地面，任由雨水打湿自己的头发，打湿身上的衣衫，雨滴落在睫毛上异常的沉重，他都有些睁不开眼睛。屋檐下的人小声交谈着，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接着又指指点点开始说了起来。
　　君祉伸出手抹了抹已经湿了的脸，自己……在流泪？他已经分不清楚，脸上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总觉得眼泪好像流干了，那些流不出来的眼泪，这场缠绵的雨正在替他流着。从来没有觉得这样在雨中那么舒畅，或许雨应该再大一些，这样他就看不清，也听不见了。
　　那些他不想听的低语，那些看向他的目光，他不想听见，也不想看见。
　　这到底是第几次流泪了，数不清，真的数不清楚了，为什么事情接二连三……现在这样，算是消停了么？消停？不，这么说好像有些不对，好像自己很期盼变成这般状况一样，说是不消停，那心里那份诡异的沉寂又是什么……
　　“所以说，君家这小孩绝对有问题啊。”
　　“就是，你看着君家，现在除了他还有谁？这都死光了！”
　　“当初算命先生就说这孩子身带不吉，君家不该不听啊，你看现在好了……想当初君家也是远近闻名的医药世家，看看现在这样子，想想都觉得吓人。”
　　君祉抬起头，向前走了几步，他看到屋檐下的人下意识往里缩了缩，皱眉顿住脚步，握紧了小小的拳头。是自己的错？他到底，做什么，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君家的人接二连三的死去，如今镇里的人都在怕他，可是谁又知道，他又有多害怕？他也不过只有七岁，这发生的一切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里是君家，是他的家，而如今只剩下他一人了，有谁知道他有多害怕，多无助么？
　　“这孩子也才七岁，以后可怎么办？”
　　“怎么办？这么问我们也没办法，看看君家的下场谁还敢收留他？”
　　“好好看看这君家的空宅子，他是死是活就看天命了，我们如今帮他下葬他娘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别多事儿。”
　　君祉脑袋里好像有一根弦“啪”的一声断了，他低着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视线里都是雨滴落下溅起的水花。衣衫终是湿透了，原本只是停留在指尖的寒冷开始侵蚀着他的身体，无意识的开始向后慢慢退去，直到触碰到不远处的一棵树才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怕他，所有人都不愿意靠近他，可是谁能告诉他，他做错了什么？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家人都这样离他而去？谁能告诉他，现在又该怎么办？君祉滑坐在地上，也不管地湿不湿脏不脏，只觉得眼前突然一片朦胧，已经开始泛凉的脸颊感觉到了热泪的划过。
　　原来自己还有眼泪，原来眼泪还没有哭干。
　　那“不详”“不吉”的字眼深深的刺进他心里，他不想听，但那些声音毫无阻碍的穿过细雨，飘进了他的耳朵。
　　“我……不详……因为我……君家……娘……”君祉目光呆滞，看不出在想什么，“奶奶……爹……因为我……死了？我……不详？”
　　原来是这样？君祉莫名地笑了起来，像是找到可以解释的理由一般，松了一口气笑了出来，却又觉得哪里好难受，滚烫的泪珠子哗啦啦的落个不停。
　　突然觉得头顶没有雨滴落下，君祉怔了怔，伸手抹了抹眼泪一吸鼻子，抬起头来，才发现那泛黄的油纸伞。
　　“你没事吧？”清脆的女童声音闯进他的耳朵，闻声望去只见旁边一个看上去跟他差不多大的女孩正眼带笑意的看着他。
　　此时女孩与他共撑一把油纸伞，看君祉没有说话，女童蹲下身，歪头看着他，“眼睛都哭红了。”
　　“我没事。”君祉皱了皱眉，转过脸去不看女童，“离我远点，不然你会死的。”
　　“会死？”只听见女童“咯咯咯”笑出了声音，虽然让君祉觉得有些气愤，但那声音的确好听得很，“怎么会，你才不会害死我呢。”
　　君祉立刻转头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女童笑眯眯地看着他，道：“我就是知道，你看你一直哭，这雨都不停。”
　　“你以为我愿意么？”君祉盯着女童，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了肚子里，“跟你没关系。”对，因为他，君家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所以不要靠近任何人，不要理会任何人，只要这样没交集，就不会再出事了吧？君祉七岁的脑袋里，塞着的都是这些话，他不想去相信，但是现在又不得不相信。
　　女童道：“刚刚还在哭鼻子，现在又装作什么事也没有，你们男孩子都这样吗？”
　　“我……”君祉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离我远点。”
　　看着君祉的样子，女童的眼睛笑成了弯月，凑到他面前道：“你是对面君家的孩子吧？大人们都说君家现在都没人了，你现在是一个人了啊。”
　　君祉道：“是又如何？与你无关！”
　　“和我做朋友吧，你难过的时候我就会陪着你，这样你就不是一个人了，怎么样？”
　　君祉一怔，转头看着女孩的笑脸，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却又不知道该回答她什么好。很奇怪的，耳边那些镇里大人的低语声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入耳的雨声，哗哗哗，心像是突然沉静下来一般。讨厌的那些声音，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