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

  •   云天河回到客栈时,慕容紫英的房门还亮着灯,他站在门外犹豫,房门却打开了,慕容紫英笑道:“你又跑出去玩儿,饿了吗?”
      云天河看着他,他显然心情很好,房里的窗扉开着,天色暗沉,湖水如墨,漆黑一片。
      慕容紫英笑道:“我刚才去见过尚书大人,他说我的文章很好。”
      云天河背对他望着窗外,点头道:“小叔父读过许多书,自然写得好。”
      “天河,”慕容紫英觉察他今日的话格外少,“遇到什么事了吗?”
      云天河摇头,转过身看着他:“小叔父,等你做了官,会像柳伯伯那样,娶柳伯母那样的女子,生一个像梦璃那样的女儿吗?
      慕容紫英很是吃惊,却又答不上来,他忽然觉得不安,云天河像被蛊惑了一样,向他索要一个未知的答复。
      这个问题很难吗?云天河觉得很难过,他转身看着夜幕,开口道:“小叔父做了官,会高兴吗?”
      慕容紫英有种站在悬崖边的感觉,像是随时都会掉下去,他走过去握住云天河的手,切声道:“这是亡父遗志,我不能愧对列祖列宗。”
      云天河忽然明白姨娘的话了,他突然笑了一声,道:“等你做了官,就会像你父亲一样…怪不得菱纱会笑话我。”
      “她说什么了?”慕容紫英紧张道,他一直都觉得那个女子太过机敏,令人难以防备。
      云天河摇头,神色却很平静,他关上窗户,拉着慕容紫英走到床边,平声道:“现在是晚上,我们睡觉吧。”说着去解他的腰带。
      慕容紫英凝眉不语,他觉得说不出的不安,云天河和平时不太一样,但也似乎没什么不同,他生气的时候不会这么安静。当云天河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他也闭上眼睛尽情享受。
      “我不在的时候,小叔父会想我吗?”云天河亲吻他的鬓发,额头,鼻尖。
      “会啊,”慕容紫英喘息着,有些难为情,但仍回答他,“我去见尚书大人的时候,一直在想你在做什么,结果回来后,你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云天河知道他答非所问,但仍觉宽慰,抚摸他的肩膀道:“我今天遇到一个剑仙,他能在天上飞来飞去,真有意思。”
      “你也想做剑仙吗?”慕容紫英玩笑道,攀住云天河的脖颈。
      云天河抱紧他,蹭着他柔软的黑发道:“我不想。”
      慕容紫英发出低低的呻吟,十分快乐,他紧紧贴住云天河,好让他不离开自己。
      云天河眷念地听着他的声音,等你做了官,那时我还在你身边,你就不会这么快乐了,也许你会厌弃我,因为我会妨碍你,所以还是让我先离开你,如果你能偶尔想起我,我就很满足了。
      慕容紫英靠在他怀里睡得香甜,鬓发微湿,应该是个好梦。云天河却睁着双眼望着桌案上的灯台,火光明灭燃烧,灯油燃尽,终于渐渐熄灭,而此时,晨曦的清光已透过窗棂洒进来,天亮了。
      慕容紫英醒来,见云天河睁着眼睛,笑道:“难得醒得比我早。”说罢起身穿衣洗漱,见云天河只是躺在床上望着他,便交代道,“我今日应考,傍晚便回,你若出去逛,可别太晚。”
      “好。”云天河应道。
      “还有那位姑娘,你也不许去找她。”慕容紫英理着衣衫道。
      “好。”
      “若想喝酒,包袱里有银子,但不许去倚栏歌榭。”慕容紫英打开房门。
      “好。”云天河看着缓缓合上的门扉,忽然觉得静得可怕,他慢慢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也许在梦里不会这样难过。
      等他睁开眼睛,已日上三竿,他走到外面,阳光明媚,每个人都很开心,欢声笑语。他背着弓箭,独自走在人群中,抬头看见几天前刚来陈州时遇到的杂货摊,还是那些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他走过去,商贩热情招呼道:“公子想买点什么?是送给心上人的吧,这个怎么样?”说着拿起一串红线穿绕的玉扣,“这叫相思扣,送给喜欢的女孩子,能保佑长长久久。”
      云天河很喜欢,他笑了,带点悲伤,把身上的钱全部给他:“今天傍晚,请帮我送给前面客栈里一个叫慕容紫英的人。”
      商贩收下钱应道:“公子放心,我一定送到。”
      云天河点点头,向城门走去。玄霄早已等在那里,他展眉远望,白衫临风飞扬,俊眼修眉,颇有仙风道骨,见云天河走近,神情却很是悲伤。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让玄霄很诧异:“我能和你一起修仙吗?”
      玄霄觉得他对修仙一点兴趣也没有,连说话的神情也是淡淡的,便问道:“你已定下亲事,为何想要修仙?”
      云天河摇头:“这门亲事已经退了。”
      玄霄暗想,或许是因他出生贫寒,柳家富庶因此悔婚,才使得他心中不快,又因得云天青之故,对他颇为怜惜,心下思虑一番,便应道:“我收你为徒也并非不可,不过你若决意修行,则须摒弃世俗杂念,清心淡泊,再不许与俗事有瓜葛!”
      云天河顿了顿,道:“好。”
      “如此,便随我走吧。”说罢,轻挥衣袖,蓝光萦绕,两人瞬间不见,唯余秋风萧瑟,吹起一阵烟尘。

      三年后的一个冬天,云天河走在寿阳的大街上,今天是冬至,天气阴寒,寒风刮过,行人缩起脖颈,他却只穿件蓝白缎袍,窄袖交领,玄布腰带,甚是单薄,却面色如常,毫无寒意。
      他望了望天上,积云暗沉,似要落雪,路上行人神色匆忙,摊贩也忙着收拾东西,街上愈发清冷。
      不知不觉还是来到这里,他站在路口,冷风呼啸,街市空落,仿佛只孤零零一个他,不知该往哪里去。
      他看着天边积云愈发深重,凭着记忆拐进一处巷口,来到一家酒楼前,还是从前的招牌,寻一处。他走进去,两三桌客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叙话,还是从前那番光景。
      阿福依旧热情上前招呼:“客官请进,看您有些面熟。”
      云天河点头:“来过一次。”
      阿福眼珠一转,想起来道:“可不是,上次还是同慕容公子一起——那可是几年前的事了。从那之后,慕容公子倒是再没来过。”
      “说起这慕容公子,倒真是可惜。”一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惋惜道,“年纪轻轻的竟得了疯病,又不曾娶亲,连个子嗣也没有,慕容家真是后继无人了!”
      云天河心中惊疑,又听得旁人接口道:“听说当年慕容公子乡试省试皆为榜首,颇得吏部尚书大人赏识,本应前途无量,可却不肯去殿试,想必那时便染病在身,不敢亵渎圣驾。”
      “那也未必,”有人插言道,“慕容公子回来时还好好的,我还瞧见过,是后来才疯的。”
      大堂里你一言我一语,各有言论,却听得云天河惊惧,他忙走出去,天上已经开始飘雪,并不大,飘飘摇摇地向南飞。
      他亦向南遥望,终于下定决心往南走,里头还在议论纷纷,他只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等云天河站在醉花荫前,飞雪渐大,纷纷扬扬,万物尽染,洁白清寒,他踏步前行,花木无声,雪花静静地落在枝头,花间,路上,他的脚印被渐渐覆盖。
      红桥渐渐显现,桥上覆满白雪,溪面还未结冰,雪花静静落进溪水,泛起无声的涟漪。溪边的巨石雪白,旁边却多出两座坟茔。
      他心中一惊,疾步上前,却见覆满白雪的石碑上刻着慕容紫英的名字,疏朗清逸,是他的字迹。他竟死了?云天河脑中纷乱,不敢置信,他呆呆望着石碑许久,直到成了一个雪人。
      雪愈发大了,石碑上的字迹渐渐模糊,他缓缓上前,拂去雪花,又擦拭另一块石碑,却见上面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仍是慕容紫英的手迹,他也给我立了碑,难道他以为我死了?
      云天河呆想了许久,忽听得巨石后传来一阵轻动,伴随着清浅的呼吸声。
      云天河绕过巨石,一个人蜷缩着倚在石头上,穿着单薄,浑身雪白,白发披散,遮住脸颊,整个人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死去。若不是他挪动身体,云天河根本不会察觉。
      “你怎么了?”云天河扶他坐起,感觉他浑身冰冷,气息微弱。
      寒风拂开那人的散发,露出冻得青白的脸庞。
      “小叔父!”云天河惊唤,他怎会这副模样,这么冷的天,还穿得这样单薄!
      慕容紫英听到呼唤,微微睁开眼睛,声音低哑,却像是喜悦的叹息:“你终于来了。”说罢便昏了过去。
      云天河心中又惊又喜,忙脱下外袍裹紧他,急步抱他回慕容府。
      府中亦是寂静清冷,原来的下人皆不见,云天河只得先将他安置在卧房,又去生暖炉打热水,替慕容紫英擦拭喂水,忙活半天,总算是略见好转。

      慕容紫英醒来时,外头正值傍晚,云幕暗沉,大雪纷飞。他看了看头顶的绿锦床帏,花纹黯淡,已经很旧了,身上盖着云纹丝绣锦被,不知是谁拿来的,很暖和。他偏过头,看见云天河歪着头在床边打瞌睡,他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心里如有万鼓擂响,低低喘了口气,急切地想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愈发焦急,想要伸手,却发现动弹不得,云天河近在咫尺,他却毫无办法,不禁满额汗水,拼尽全力想要起身。
      云天河被惊醒,见他正费力起身,忙按住他:“快别动,你身子很虚弱,要好好休息。”
      慕容紫英摇头,想要张口,只觉喉咙撕痛。
      云天河道:“我去倒碗热水,你不要着急。”在桌上摸了个茶杯倒了热水,喂他喝下,慕容紫英方才觉得温润许多。
      他看向云天河,见他正看着自己,忙低下头,忽想起自己已是满头白发,且形容枯槁,狼狈不堪,又觉无颜相对,心中苦涩。
      云天河握住他的手道:“我去给你熬粥。”说着便要起身。
      慕容紫英忙摇头,嘶哑着声音道:“我不饿,外面冷,你不要去。”
      云天河便默默坐下。两人静静相对,谁也不提这三年过往,屋里静得能清楚听到外面落雪的声音。
      “这三年过得好吗?”慕容紫英先打破沉默。
      云天河顿了顿,避开这个问题:“我跟随剑仙学习法术,在很远的地方。”
      慕容紫英觉得眼眶发烫,似要流下泪来,忙闭上眼睛。那天他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想着倘若封官入仕,便不能与云天河这般厮混下去,可若弃他而去,却心中不舍,权衡犹豫间,在客栈附近徘徊良久,直到推开房门,发现云天河已离去,他忽然如坠冰渊,封官拜爵、光耀门楣的踌躇满志一扫而空,那种心被抽空的感觉让他难以呼吸。
      他从不知道云天河这样聪明,那些从未言明的犹豫与权衡他竟然都清楚,当他需要作出决断时,云天河就这样隐忍地给他让出路来。
      他用力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咳得通红。
      云天河又喂他半杯热水,慕容紫英见他仅着一件缎袍,关切道:“穿得这样单薄,冷不冷?进来暖暖。”说着向里挪身。
      云天河本不冷,却仍脱了靴子躺进被窝,与慕容紫英并肩而卧,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云天河的心里忽然安静下来,三年来他每天都会想慕容紫英在做些什么,是像从前一样读书,亦或是娶妻生子,过得安宁富足,将他渐渐淡忘,还是偶尔也会想起他?
      玄霄总斥他六根未净,难成大器,可他觉得若是连点念想也没有,那做神仙又有什么乐趣?有天晚上他忽然梦见慕容紫英静静躺在一座棺材里,安眉顺目,猛然惊醒,心中惊惧,那种要见到他的迫切再也压抑不住,思虑良久,留书一封,弃仙还世,寻他而来。
      幸好,他还活着,云天河觉得很幸运。他侧身搂住慕容紫英,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睛。那双眸子虽然有些憔悴,但依旧清澈温柔。
      “天河…”慕容紫英轻唤,偎进他怀里,“我恐怕做不成官了。”
      “那小叔父的爹会不会很生气?”云天河问道。
      “不会。”慕容紫英轻轻摇头,“他一定在忙着找我娘,没空怪我。”
      云天河与他额头相抵:“既然不做官,就不用娶柳伯母那样的妻子。”他的眼眸很亮,像天上的星辰,“那小叔父可不可以嫁给我,我想和你每天在一起。”
      慕容紫英面露微笑,却流下泪来,那是心中期冀被对方回应的欢欣,他哽咽道:“我答应你。”
      云天河亲吻他的泪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落泪,却感觉到他很开心,不像从前那样总带着惆怅与忧虑,而是毫无保留的欢悦。
      是我让他这样开心,云天河隐隐想道,欢快地亲吻他,也享受着他温柔的回应。

      已是三月早春,天气回暖,温风和煦,漫草新绿,枝头繁花,慕容紫英望着檐下叽喳不停的乳燕,放下书卷,对正在劈柴的云天河道:“歇会儿吧,我给你倒杯水。”
      云天河只着单衣,面泛红热,擦擦汗水道:“这柴火应该能用一个月,那时天气暖和了,咱们就回青鸾峰,山里的野兽都出来了,天天都有好吃的!”
      慕容紫英递水给他,调养数月,身子大好,每天跟着云天河到醉花荫捉鱼猎兔,闲时看书,倒也悠闲自在。
      慕容紫英病后便遣散家仆,独留陈伯看家,不久陈伯年迈病逝,偌大的慕容家便独剩他一人,无人打理的杂草疯长,宅院残败,他也不在意。自从云天河来了,每天在府里转悠,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修补屋顶,清理院落,倒将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过他也不在乎了,既然放下执念,外面如何缪传慕容府的种种,倒也无甚要紧,别人爱怎样说便随他说,只求得自心宁静便好。
      云天河常与他说起三年来修行种种,他天性好动,又不知礼法,常引得玄霄训斥,可他却不以为意,玄霄性情刚烈,看似冷若冰霜,其实却他照拂有加。云天河时常见他夜观星河,面露沉郁,像是在回忆往事。他常叮嘱修道之人须摒弃六欲,可是自己心里也还是会有忘不掉的人吧?
      慕容紫英觉得与自己相比,云天河倒与大哥更有缘分,自记事起大哥便离家修道,十几年未归,亏得他当初竟一眼认出自己,短短数语复离去。倒是天河随他修行三年,总能说上几句话。
      一阵风过,柳枝微晃,嫩绿的细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冬去春来,不觉已三载,慕容紫英低慨道:“你可记得柳府小姐,她如今也嫁人了。三年来她不时托人探望,对我倒颇有恩惠。”
      云天河坐到他身边,端起茶杯道:“那我们临走前去谢谢她,也去拜访柳伯伯。”
      慕容紫英瞥眼正神情随意喝水的云天河,想起提及云天河便一脸惋惜的柳世封,顿了顿道:“还是不必了。”
      云天河想到什么,放下茶杯笑道:“小叔父,玄霄师父教我认字,我会写很多字。”说着,随手捡只树枝,蹲在慕容紫英面前一笔一划认真写起来。
      慕容紫英微微凝眉,轻声念道:“诗万卷,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云天河潇洒一笑,神采熠熠:“读书也不一定要做官,我还可以陪你喝酒赏花。”
      慕容紫英轻轻一笑,柔软的长发复如三年前一般乌黑,点头道:“不错,这样也很好。”暖风拂过二人面庞,恰似初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