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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双铃桥下曾思量 ...

  •   此刻太史俊见涯云不愿回去,心知也是她一番好意,怎能再像对杨心余那样,任由自己性子来,便笑道:“那这样,你找那边,我找这边,怎么?”
      涯云一言不语,盯着他看一眼,随后“哗”一阵水花,溅了太史俊一脸。太史俊刚睁眼,见她手上握着一条鱼欣然笑道:“你不是要捉鱼么?”太史俊又惊又喜,笑道:“我不过撒个谎,你真会捉鱼?”涯云冷冷一笑,似不屑一顾,将鱼放回去道:“我怎么会捉鱼,我自己本是水里一条鱼。”说着,往远处去寻找。
      两人辛辛苦苦,找了良久,此时水已经漫过人的胸口。涯云摸索到双铃石桥边,忽觉脚下一阵冰凉,比夜里江水的冰冷不同,更为阴寒透骨,而且平平光滑的不似石子凹凹凸凸,尽力拿上来,只见一道银光闪过双目,原来真是那把魔纹刀,心中大喜,便用刀支撑着走到石桥下的浅水石子滩上避寒,向远处的太史俊喊道:“找到了,你过来。”
      太史俊只听到声不知人在哪儿,便问道:“你在哪里?”穆涯云喊道:“在大石桥下。”太史俊听到她声音有点颤动,怕她冻坏了,疾步跑来,见她浑身湿淋淋躲在桥下浅滩上,不看刀一眼,忙运足了一身内力为她驱寒。
      涯云顿时感觉一阵热气自背肩来,过了一刻,便觉得身上不再冰寒,暗思道:“想不到他身上那么多伤,还用内力为我驱寒,自己却仍旧湿漉漉的不管了。”太史俊运完内力,也坐下休息片刻。
      他此生从未在桥下这么近观江水,从来都是在桥头或者岸上观看,就已然觉得美丽浩渺。想着自己生于富贵之家,从没有落水躲桥下,衣湿坐石滩的经历,如今在这里看,平静的月下江水近在咫尺,耳边江风呼呼,曼妙如此,自己不过一叶扁舟,但也是心甘情愿,不禁赞美道:“好美的江水啊,穆姑娘你看是么?”
      随后一瞥身边的涯云,却见她赤着一双脚,怀抱双膝,但见月色映刀光,刀光衬俏颜。太史俊看得惊愕,暗暗想着:“原来她长得这般好看,纵江水再美,竟十个也不及。我在她脸上那一刀,真是天理难容的糟蹋。”
      涯云回头一看,见太史俊身边不远处一个丢弃的破鼓,却是十分开心,忙将那破鼓捡来,敲之仍然有声,便欣然“咚咚咚”敲打起来,韵味十足。太史俊道:“你还会敲鼓么?”穆涯云道:“我在南方边疆长大,那儿的人,都会打鼓歌舞,我也会些。”太史俊忽而笑道:“怪不得上次你听得出那汉子说的是南蛮话,原来是邻居。那你家在南方哪儿啊?”
      涯云犹豫会儿,竟也不加隐瞒说道:“若我说我家在南方一座叫云山的满是毒蛇毒蝎的山谷中,你会信么?”太史俊笑道:“我不信,不然你岂能活命,而且你多会骗人,保不定这次又是骗我。”
      涯云笑道:“女人都爱骗人的。”
      太史俊暗想:“果真么?我看杨姑娘骗杨伯伯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啊。”嘴上却又说:“也不全,雯君姑娘从不会骗我。”穆涯云看他一眼,本想奚落他,但又怕说到他伤心处,便也只是笑一笑。
      太史俊见她打鼓颇为欢乐,笑道:“前几日听闻那美姬歌声动人,你若也会便好了。”涯云停下道:“我上次说了,怎知我不会歌舞?”太史俊大喜,急忙道:“果真会么,那你可会当年白衣玉箫郎薛鸿和青竹小女侠上官遥初遇时候所写的诙谐小曲?”
      涯云听罢捂嘴笑道:“没想到你名门之后,竟知道这些江湖小调调。好,我会,但是你得配我吹玉箫啊。”太史俊笑道:“我虽然没箫,那当年上官遥也是弹琴的,不是打鼓呀!我也算是略懂音律,便拿着魔纹刀配你,拿一根木条敲打刀身就好了。”
      穆涯云笑道:“好,那我开始了。”便轻轻打了几声鼓,随后轻声念唱道:“春莺枝头语,清河波上雨。古有洞情泉,不知深几许?”
      太史俊随即拍打刀身,也唱道:“今有青竹女,孤身抚琴曲。愿为一根弦,在君指尖履。”说着,也像当时舞曲中一样,左手轻轻搂住她的腰。
      他二人一心舞乐,毫无顾忌,涯云佯装嗔怒念唱:“凭你一句空话,一副皮囊,如何叫我信得你是真心肠。莫要如此如此轻狂,我还未穿上红裳,你还未备来嫁妆,怎将我抱起,却教鱼儿掩面月流霜。”
      太史俊也击刀身道:“怎见我不是真心?”
      涯云道:“看世间须眉浊物,都是一般模样。君不知月有阴晴,最怕你变化无常!”
      太史俊道:“我只道天河不朽,似这般地久天长!”
      涯云笑道:“真不真我怎知晓,油嘴滑舌最难防!”
      涯云随即扮作娇羞生气重重拍一鼓,二人相看一眼,都忍不住笑出来:“好傻,好傻,今晚我们这么玩可不要告诉别人。”二人笑罢,太史俊道:“我小时候在戏台上听过这个,但是父亲把我拉走了,说这不过是低下无聊的淫词艳曲罢了,如今太史家这般没落了,我也不过是个挂名公子,反倒能偷偷玩上一玩了。”
      穆涯云听了,心想太史俊素来傲慢偏执,但这几句话却是反常的发自肺腑。太史俊忽又问道:“刚才不过玩罢了,上次那歌妓一曲,还记得怎么唱么?”涯云道:“我不记得了。”太史俊怅然若失,沉思良久。涯云见他十分失望,便道:“那,我有云山曲,你要听么?”太史俊道:“什么云山曲,我听听。”穆涯云轻轻拍打小鼓,曲调和方才的明快截然相反,甚为婉转,乃唱道:
      手挽手,船摆渡,与君相携,此去云山漫漫路。怀抱君,儿啼哭,举案齐眉,归隐山林共享福。君发白,吾亦老,笑而相扶,今生遇君已知足。抚汝发,收遗骨,泪不堪数,葬于昔年相逢处。相思苦,相思苦,繁华落尽,方明了情为何物。
      穆涯云轻拍小鼓而唱,赤着雪白的一双脚,任由江水拍打溅湿裙摆,那夜月明朗,使得肌肤隐隐可见。
      云山曲乃是毒牙老人写给其亡妻的悼词,她虽是一个未尝情果的少女,不曾经历过这些,但仍是唱得极为婉转动人。太史俊痴痴地看着她,心想:“魏姑娘也善音律,于我家中做客时,弹得一手好琴,我便以拥有这位才貌绝伦的青梅竹马为福,但为什么今天见涯云打鼓轻唱,猛然一种异样于魏雯君弹琴的感觉,美得如此活生生,有血有肉的,想来她之前对我的种种冷淡,种种乖僻,种种辱骂,亦变得十分可爱起来。”
      太史俊越看越怜,情不自禁一把握住了涯云还在打鼓的手,紧紧把她抱着,正想亲吻她的薄唇。少女一时不知所措,还没来得及反应,想喊却没喊,但惊讶也不是,羞涩也不是,欣喜也不是,厌恶也不是,害怕也不是,却只是紧紧抓着太史俊的衣服,微微闭上双眼,流出一行眼泪。
      太史俊只碰到她嘴角,看见那眼泪流过脸上的小刀伤,顺着面颊滴落到衣服上,猛然回身,他哪里知道这眼泪是什么意思,心中一味暗暗讨厌自己:“太史俊啊你这淫贼浪子,魏姑娘虽还不是你的妻子,也是定过婚约的,现在她大仇没报,死不瞑目,你竟见人家美貌,就……”这样想来竟觉得自己如此无耻滥情。
      但穆涯云不过一个少女罢了,哪有他顾念那么多,心思:“世间男子多薄情,真的如此。要是不喜欢我,别这样对我。”
      于是两人又转为默然不语,过了良久,太史俊见她紧紧抱着双膝,两脚浸在浅水中,想为她取暖,涯云岂知那是他出于本心的怜爱,只说道:“别碰我。”随即又道:“刀捡回来了,我们早该回去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找我们。”
      太史俊道:“好,你鞋还在老远,这儿石子多,你拿着刀,我背你回去吧。”说着正要背她,涯云道:“不用了。”起身小心翼翼走着。太史俊见她走得颤巍,不管不顾,将她背起来,爬上岸然后回去。穆涯云一阵惊讶,倒也不说什么,快到九月楼时,涯云忽然下来,将刀递给太史俊,低头默然,忽而道:“算了,我先不回去了,我想一人在外边走走。”太史俊心有歉意,没法强迫,只叫她早些回来。
      此时九月楼里边只有正在算账的莫星眉,太史俊长舒一口气说道:“莫师父,上好酒来。”莫星眉看他一眼,往那边使个眼色,太史俊便自行往那儿拿了一坛酒来,独自豪饮。
      莫星眉道:“你杨伯伯、杨心余和铁仲侠去找你们了,怎么只有你一个回来,还要喝闷酒。”太史俊笑道:“又不是孩子,找什么,莫师父,陪我喝酒。”
      莫星眉正要过来喝酒,忽然冒出一个女孩的声音道:“原来你在这儿啊,你把穆姑娘拐到哪儿去了?”莫星眉一看是林舒宣,便对太史俊道:“太史阿弟,我要去钓鱼,叫林小妹陪你喝吧。”
      林舒宣这便坐在太史俊对面。太史俊道:“ 宝刀寻回,请林小妹代我和你家杨姐姐赔不是。”林舒宣笑道:“她那么宽厚,早就不计较那些了。”太史俊放下杯子问道:“怎么,不生气么?”林舒宣微微一笑,倒了酒,举杯道:“算你有良心的,来,我们干一杯。”太史俊道:“我若没记错,你不过十五六岁,就会喝酒?”林舒宣一饮而尽,眉开眼笑道:“我喝酒怎么了?哎,有酒没好菜怎么能行,你等我去做些小锅小菜来。”
      过一会儿,见她端来肉菜锅汤,都是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太史俊水里泡了半夜,更没有吃一口晚饭,现在正是饥肠辘辘,心满意足道:“小妹好手艺,我来尝尝。”
      太史俊刚要动口,暗思涯云必然也饿了,便放下筷子,对林舒宣道:“穆姑娘自傍晚便没吃过东西,我们给她备一些。”林舒宣笑道:“她怎的没和你一道回来,你到底是拐了她还是,嘿嘿,还是你又招惹人了?”太史俊道:“她在外边散心。”瑾绫道:“我思量多半又是你的不讨好。”太史俊沉默不语,又喝了三杯。林舒宣哈哈笑道:“你好傻,女孩儿最善生气,越气越可爱。”
      太史俊咕噜一口酒下腹,也笑道:“小小女子,怎么说话如此狠毒,我傻不傻,与你小姑娘何干啊。”林舒宣道:“啊,太史公子,切莫与小女子一般见识。”也不搭理,只顾自己细细品酒。
      太史俊见她喝得面上红晕,尤为可爱,便拿着酒杯细细品味着她的面容姿态,心中不禁感慨:“女人啊,天地怎的如此精巧,将你造得这般美丽动人。”
      林舒宣见他看自己,笑道:“没看过女孩子?”太史俊也笑了笑道:“怎么没见过,这世上不是那么多女子。”没想到林舒宣拖着下巴,打量他很久道:“不对不对,以前你嘴里念叨的那个魏姑娘,你有牵过人家手吗,抱过亲过她么?”太史俊惊讶道:“我和她虽说青梅竹马,但恪守礼节,从未有过。你这妹子,年纪小,倒从哪里看来的禁书,怎么懂得那么多。”
      林舒宣斜视他一眼,低声道:“好好,她最贤良淑德,,怕你伤心呢,对不起,小女子口无遮拦,我自罚一杯。”
      太史俊举杯道:“你既然要喝,别和你师父说是我教坏你,来干杯。”林舒宣即刻举杯道:“你不喝完,我不叫你俊哥。”说着又一饮而尽。太史俊起先大惊,随后笑道:“原来你这般豪爽,年纪小,酒量大,再来一杯。”林舒宣也不客气,都喝下道:“好,你把整坛酒喝完,杨姐姐那事儿,我不生你气啦。”
      太史俊心事很乱,正好借酒消愁,拿起一坛酒就灌。林舒宣看他豪爽中带着忧愁,忙自己倒了杯酒敬他道:“俊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夜陪你做回忘愁人。”
      太史俊感激不已,正当豪饮,忽听到两三个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轻盈飘渺,而又厚重如钟,实为是有大内力的人。太史俊暗思这恐怕又是莫星眉夜半请来的江湖客人,但这次心中确又是惴惴不安,便屏气凝神问道:“莫掌柜刚出门了,外边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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