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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惘惘离歌歌惘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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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白雪地,少有人过往,忽而却听闻有人念道:
若能携手赴天涯,花香香满香木舟。与君两别无会日,雪寒寒过寒宫楼。心如流水天地宽,两情相悦共白头。平生苦短终难得,何求天长与地久。不知与君几时见,自有婵娟记春秋。
这首离别诗歌,是当年云山教主江湖女魔易诗苑写给秋水掌门盛三剑的,而今日轻哼这首情诗的,则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少女。
远远见她倒躺在马背上,一身黑色的麻布衣服点缀白雪。待走近了,则见一头毫无发饰的长发则随意披落而下,更任由冰雪落在脸颊,冻得通红,而眼睛却直直不动,似比冰雪更冷薄无情。
欲说这位女子,本姓盛,正是武林第一大门派秋水宗派前掌门盛三剑的独女,只是她出生前盛三剑就已死于逍遥谷,又因为种种的原因,她自小亦不敢用本姓。年少时仰望天穹,见了天云飘渺逍遥,羡慕不已,就用穆云涯为自己的名字,再长大些,便深知自己不过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女子,更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子弟,学的是云山毒牙老人的毒术暗器,人人都不曾看得起她,这才故意倒转了名字,变成穆涯云。
“我师父常说,对于女人来讲,人世上似善的往往非善,似恶的却非恶。娘亲易夫人是大恶的女魔,但每次念这首情诗时候,皆是黯然伤神,只觉得句句听来用情至深。”穆姑娘这般思索着,在雪地里走了几日,一路到了秋水派主管的武林禁地逍遥谷。
逍遥谷地势险要,临近有一条气势磅礴的三龙河。此间一座盛三剑的石墓,石墓上头则是一把诡异的长剑。守兵虽不多,但戒备一日也不松懈,几个门派的弟子轮流把守,又以秋水为主司,为的不是镇守盛三剑的石墓,而是那把插在石墓上的剑。
今日正值秋水弟子看管,看见远处一位骑马的女子走来,远远就拦住了去路,高声喝问:“来的是何人?”
“是我,是我穆涯云。”穆姑娘看见是秋水的守兵,心中早有准备,便故作惊愕,慌忙跳下马来。
“就是李傲天师叔前几日在水边捡来的丫头么,你不去书阁中帮忙打扫,却跑到这里干嘛?小心被师父师叔们知道,不给你吃饭是小,赶了你出去是大。”头领想起前些日子,剑主李傲天确实领了一位无家可归的少女进秋水,便放松些警惕,语气也由警告变为责备。
涯云看了那一层层的石堆,心思那里面埋着的就是生父了,暗暗感叹道:“盛掌门啊盛掌门,纵你风光一时,英雄一世,到底是被埋巨石下面,永世不翻身,女儿活到今天,终有机缘来看你老人家了。”
涯云思毕更想走近看看,那头领即刻 “哎”的一声,几个弟子更拔剑紧紧走下石墓。头领拦住,指责道:“今天看在你是我秋水派的侍女,不算外人,好心不追究放你回去,你更要往前,听我一句,就此离开,免了你我难堪。”
涯云暗暗心想:“我一路从南疆云山赶来秋水,就是来祭拜我父亲的,你不让我看,我却偏要。”便故意道:“不敢不敢,是我冒犯,但不知如此小小石堆,为何众人把守?”
那头领得意道:“此处乃我派前主之墓,那日他死时,将这八鬼十六剑用一身内力刺入铁石之中,十数年来,无一人拔得出。但又防贼人出鬼点子炸石墓,凿铁石,硬生生取剑,恐将名剑一道毁坏,故此各门派不相争,轮流看守。”
涯云问道:“那他怎么死的?”
头领即刻变了脸色,环顾左右,说道:“想是因与云山女教主私通,事情败露,羞愧自尽了,那时兴许你还未生,这事情向来是我秋水痛处,不提也罢。”
涯云侧过几步,看到那把一人高的长剑插在墓边,剑刃隐隐透明,分紫黑两色,虽尘封十几年,仍有寒芒相逼,暗暗心思:“原来这便是鞭策八恶鬼锻造十六日而成的冥世魔剑,能使此剑者,必有不世之武艺,绝伦之内力。想世间剑客,焉有不争夺的道理?我父多半也是死于夺剑歹人之手,只是人虽死了,长剑却仍旧不能夺走,也算一场空了”想到这里,不禁冷冷一笑。
那头领收了剑,说道:“问也问过了,就回去吧,你是秋水的人,这事情也别拿去说嘴。”这一句将穆涯云惊醒,见了生父墓地与遗物,情不能自已,怎么甘心远远看一眼,乃脱口道:“什么宝剑,我不信邪,能把它拔出来。”
众人面面相视,大笑不止道:“哈哈,小妹子人不过二八,口气却不小,你能拔起天下英雄十几年都没动它分毫的魔剑么?你若能拔起来,就是武林至尊了。”
涯云冷冷笑道:“君不知殷商有妇好,征战天下,与武丁并肩策马,豪笑苍穹,世间多少男子比得过她?”众人面面相觑,面露鄙夷,纷纷道:“好说,你来你来,若动了这把剑分毫,我们改门换派,当你的跟班。”
涯云这便走上石墓,一看那八鬼十六剑剑柄之上斑斑血点仍有可见,便情不自禁跪下,手抚魔剑,她虽然没有见过生父,但天下父母都是一样,心中就借着想象与拼凑,慢慢现出一个高大亲和的男人形象,霎时眼泪如破壶之水,停停顿顿道:“爹……爹啊!”
众人大惊,慌乱中那头领道:“你刚叫他什么?”穆涯云本无太多打算,但在父亲墓前,强忍不住叫他一声爹,既然如此,心知至多不过一死,也无怨无悔,便起身说道:“我刚叫他爹啊,信不信我是来复仇的。”
几个弟子见此忙道:“还不动手?”随即持剑砍向穆涯云,见她将身一侧,从发间飞出一把细小的飞刃,将一把剑从剑尖到剑柄削成两段,那弟子还未发觉,却见身后白雪地里一阵血红。
众人以为她出招诡异,吃了一惊,竟不敢动手,暗思她手里无剑,却能置人于死地,纵然本派的逍遥御风剑法,也不过如此。其实他们都没看清那是快如风的暗器而非武功。
涯云冷冷一笑,随即跳起凌空虚出掌,待众人招架,便从袖间放出数枚蝎毒箭,箭箭封喉,霎时都倒在雪地里,确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头领见了,拔出长剑刺过来,涯云虚晃一招躲过,一脚踏在剑身上,毒针与雪花碎片一道飞下,那头领忙用剑鞘挡下。众人见此恍然大悟,头领怒目道:“我正说你哪来那么快的武功,原来是几枚奇快的暗器罢了。”
一语方尽,涯云再一脚,从剑身上一跃而起,出右手双指,正是她的云山毒蛊术。头领却不曾见过,一看指劲全无内力,不知道毒力更甚暗器,便出左掌相接。而那两指指劲却如铸剑铁水,又毒又热,将他一只左手掌心烧得可见骨头,里面剧毒蔓延。头领忍不住收了掌,倒在雪地里看着手掌,口吐白沫,顷刻不动。
如今雪中正浓了腥味,余下的几个弟子面面相觑,心思这是何种邪门武功,皆不敢上前。
涯云转念一想,与他们几个弟子无冤无仇的,何必做绝了,只让他们不说出实情就好了,其余更无所谓,便说道:“自今日起,我不会回秋水派了,我也不杀你们,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众弟子忙弃剑道:“谢穆姑娘,不知什么事情但讲无妨。”
涯云却不说话,将袖里几根飞针刺入余下弟子肩膀,故意骗他们道:“你们也和我一样,永不回秋水,什么都不说。你们也见过我毒术了,若是去乱讲,我纵然千里之外也能毒死你们。”
众人将信将疑,但看见满脸发黑的头领尸体,忙叩首道:“穆奶奶饶命,我等男子汉一言九鼎,绝不说出半句。”
涯云拔了飞针,众弟子便忙作鸟兽散。
她看一眼那稳如山阿的魔剑,把手放在剑锋上轻轻一划,留下血来,又拜了三拜,才骑马离了逍遥谷。
行了几日,如今这一遭,也不知要到何处去了,虽得见生父的墓地,然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终不得知道,更不提复仇二字。但这二字,曾经塞满姑娘本不宽广的心胸的大半,此乃她此生来最惘然,也最难放下之事,但是她如今时常又犹豫着,如果事实是盛三剑就是一个狂魔,那她算不算为虎作伥,顽固不化?所以倒不如暂且放下,就此度过一生也好啊。
此行任马走,她也不刻意勒马缰,日日夜夜,竟到了杭州钱塘江畔。如今天色昏暗,已近夜幕,更找不到一个好的落脚处,索性卖了马,换来钱两,沿着钱塘大江而走。
那江上水雾弥漫,渔船客船往来不绝,嘈杂亦有调。那方一条小船,甚为起眼,船夫悠然自得,乃摆桨高唱,歌曰:
罢了财罢了财,何处金钱何处亡。罢了官罢了官,都是卖命为君王。一朝倾覆全不在,碧落黄泉君何往?钱塘大江真绝景,浪尖渔者好轻狂。且来此处陋船中,抛却昔愁旧断肠。能伴沧桑白发者,唯有江浪与杜康。
此歌叫作《陋船歌》,乃是这方水乡渔家的唱曲。涯云听罢驻足,面迎晚风,忽而冷笑一声,感叹道:“好个抛却昔愁旧断肠,古来说得易,做得难。”便喊道:“船家,可载我一程吗?”
那船家听了,摆渡过来,立杆叉腰笑道:“小姑娘,我只载鱼,不载人的呀。”涯云也笑道:“我便是一条大江湖上漏网的鱼啊,世间多少人要捕我还不得,如今我欲送上你的船来,你竟然是不要的,这足可见你是个没眼色的渔夫,将来必不能发迹。”
渔夫大笑道:“厉害!厉害!那日见得紫霞剑派的神算子居士,算了一卦,纵我少给钱两与他,也没有那么咒我。今日闻姑娘一语,却吓我折寿三年,那我破例,你快上来,我好消灾去晦。”
涯云这便跳上船,外头极冷,就躲在船篷里。那船夫煮得一壶好酒,问道:“会喝酒么?”涯云摇头道:“不会。”船夫乃自饮一杯,随口便唱:“贵妃不会酒,床上皇帝愁。姑娘不会酒,媒人摇摇头。”涯云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便喝了几杯,蜷在船舱里睡去。船夫见了,将蓑衣盖在她身上,继续摇桨,不觉便过了半个时辰。
那边灯火喧嚣,将涯云惊醒,她初睁睡眼,问道:“几时了?”船夫道:“才过半个时辰,如今船靠岸了。”涯云留了钱两,一踩脚,跳上岸去,解下斗笠,抱着双臂,乃入人群中不见。
如今夜更深,人渐散去,那闹市黄灯,才又将这位瘦削小巧的女子点缀出来。这姑娘漫无目的,走了良久,到一家客栈,无一个客人,仰头观之,牌上写“九月楼”。
穆涯云暗思:“喧嚣城中,唯此一家稍显静谧,正好凝神歇脚。”便进了门,见那一方火盆,走上前暖暖身,便点几碟小菜,坐于火盆旁,靠椅安歇。
那掌柜见她面生,亲去招待,低头一看,见闭目养神,轻问道:“姑娘哪门哪派?”涯云不睁眼,低声道:“好奇怪的店家,从未听闻住店报门派的,我无门无派,不知能否住你的店里?”掌柜又看她衣服上几点血迹,也不再问,笑道:“住得住得。”
一语方尽,门外人影浮动,数人高声道:“神算子居士,今夜饮到何时?”那掌柜道:“众英雄莫嚷,不要惊吓了小客人。”语罢,门自开,几个影子飞身入室,不见人面,只听风声,落了脚,皆到里头抱拳作礼。涯云暗思:“原来这店家乃是早已退隐的紫霞剑派前掌门神算子莫星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