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舟错》陈素鲤

4、暗香

　　蒋重阳来到幽宁宫后的第十日，宫内已焕然一新。任何一个人，看到这幅景象都会惊异：寒冬腊月，宫中各处却是一派生机盎然。原本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各色花木，竟在同一时间争芳斗妍，竞次开放。微风过处，暗有香来。但奇怪的是，身处院中，竟不觉得花香过于浓郁，只有当走进一棵花时，才能嗅到香气，因而让人感觉心神安宁，怡然自得。若是再来几只蜜蜂蝴蝶，恍惚中真要误以为这里是人间仙境。
　　只见式熙独自在院中行走，胸有成竹，活动自如，若是一个陌生人来到这里看到这景象，定不会想到她双目已经完全失明。但知道底细的人却不禁为她捏了把汗。
　　蒋重阳一面看着式熙行走，一面低声自言自语：
　　“茉莉莫立，前路直行。”
　　式熙果然沿着走廊边一径茉莉花向前行走，直到前方出现了一个向右弯曲的拐角。
　　“兰花清幽，曲径通幽。山兰在左，川兰在右。前路右转。”
　　式熙经过一盆川兰后便径直右转，转弯过后，又沿着一径茉莉花香直行。
　　“凌霄而上，请上台阶。水仙就下，请下台阶。”
　　言语间，式熙已又走过了一座种着凌霄花和水仙花的石桥。玲珑满腹疑问，忍不住问道：“蒋师傅，这石桥若是从这头走到那头，自然是没有问题。但若想要从那头走到这头，方向就会完全相反，上坡便要变成下坡，下坡便要变成上坡，标记也会完全相反。徐姑娘怎么知道所做的标记是哪个方向的呢？”
　　蒋重阳微微一笑：“这也没什么难的，我和徐姑娘之前约定好，她只认定自己右手边的花香是有效的标记。”玲珑将信将疑，又看那石桥，果真若依照刚刚式熙走过的方向为前进方向，上坡一段的右边扶栏上爬着凌霄花，下坡一段的右边扶栏摆着水仙花。而另一侧的布局则恰好相反。玲珑突然明白过来了式熙之前一直都稍稍靠右行走的原因，心中暗暗叹服。
　　又看式熙即将行至一个假山堆，假山四周皆用矮栀子花围住。
　　“栀子知止，前路止步。”
　　式熙便在假山前停了下来。她又沿假山转了一圈，便原路返回，不一会儿，又回到众人身边。
　　“蒋师傅，多谢。”式熙感激道。“多亏蒋师傅，式熙才能重新像常人一样走路。日后蒋师傅若有所求，式熙必将涌泉相报。”
　　“徐姑娘言重。蒋某不过是按照姑娘的方案行事，并没帮上什么忙。倒是姑娘构思之新巧，嗅觉之敏锐，实在让蒋某叹服。”
　　“蒋师傅过谦。式熙的想法虽然看似可行，但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一般花的花香并非凝固在某一空间内，而是会散播到远处，花香相混，便会失去传递信号的能力。而蒋师傅种出的花，花香集中在花朵周围，丝毫不会外溢，只有离花朵极近时，方能闻到，因此式熙才能准确地判断出道路的状况。可以说，若没有蒋师傅相助，式熙不过是纸上谈兵，寸步难行。”
　　话音刚落，便听得宫门外传来人声：
　　“贤妃娘娘到——”
　　说话间，众多宫女簇拥着一位身着胭脂色衣裙的女子来至院中。女子面容俏丽，鬓上簪着一朵红芍药，尖尖的瓜子脸，一双大大的杏眼里似有秋水流转，顾盼之间，甚是可人，令人过目难忘。
　　贤妃娘娘？式熙在脑海里搜寻着这个人。她想起之前听宫女碧螺提过，贤妃娘娘是玄夜登基之前、还是皇子之时的发妻，当朝丞相公孙大人家的三小姐公孙云锦，正当盛宠。今天到底刮的什么风，把这位贵客给刮来了？
　　式熙听得动静，跪下行礼：
　　“式熙见过贤妃娘娘。”
　　“徐姑娘请起。”这声音温柔动听，让人不禁心生怜惜。“徐姑娘来宫中住了多日，云锦一直未来探望，实在失礼，请徐姑娘见谅。”
　　“娘娘此话实在是折煞式熙了。式熙打扰多时，未曾主动去拜访贤妃娘娘，倒要娘娘屈尊前来，委实于礼数不合，求娘娘降罪。”式熙依然跪着，低头回话。
　　贤妃笑着把她从地上扶起：“徐姑娘这幽宁宫真是有趣，大冬天儿的却什么花儿都有，云锦好生羡慕。”
　　式熙心中暗暗一沉。
　　“娘娘说笑了。娘娘能来此，幽宁宫实是蓬荜生辉。”
　　贤妃拉着她的手，关切地问道：“徐姑娘想要什么，只管和我说，我求皇上赏赐给你。徐姑娘眼睛不好，在宫中走动，一定要多加小心，不要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式熙一笑：“谢娘娘恩惠。谢娘娘指点。”
　　贤妃也笑道：“徐姑娘不要在这毒太阳下多站，要注意身子，快去好生歇着罢。我得先告辞了，皇上说晚些时候要去我那里下棋。”
　　“式熙恭送娘娘。”
　　看贤妃出了幽宁宫，玲珑连忙上前扶起式熙，失声道：“姑娘的脸色怎么这样苍白。”
　　“许是走了这许久，有些累了。我们进屋去罢。”
　　她的衣裙上沾了许多茉莉香，一路走着，一路静静在风中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