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舟错》陈素鲤

2、初雪

　　“哟，下雪了！”
　　寂静的幽宁宫里，忽然出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下极细极小的雪花，像是天上的仙人不小心撒落了一捧盐，洁白而又晶莹。这是今年的初雪，惊喜一般落在了人们身上。
　　式熙躺在榻上，听见外面似有零星的人声，便叫道：“玲珑，玲珑！”
　　宫女玲珑本在外头准备伺候，听见式熙唤，急急地跑进了山水锦绣屏风里的小隔间，打起帘子，看见式熙睁着眼睛躺着，便笑道：
　　“徐姑娘醒了？”
　　许式熙醒来后的第二天，玄夜便下令，宫中无论何人，不得再提及许氏家族。宫人于是也将错就错，改称式熙为“徐姑娘”。
　　式熙也笑：“其实早就醒了，只是睡了午觉，身上有些懒懒的，不愿起来。方才听见外面好像有人嚷下雪了，是么？”
　　玲珑倒却没听见方才那阵骚动，往外头望了一望，那雪这时渐渐落得大了，纷纷扬扬的。便笑道：“饭后看见天阴，才说要下雪，这会儿可不就下了。姑娘耳朵真好，我却没听见动静。”
　　式熙默然，复又道：“我也觉得眼睛看不见以后，听觉似是比从前灵敏了些。”忽又反应过来，她哪里记得从前什么事，记得从前听觉怎样？大约又是一点模糊的印象。想到这里，只得又强自一笑：“玲珑，伺候我起来吧。”顿了顿，又说：“我想出去赏雪。”
　　玲珑似是猜着几分那沉默的含意，也不敢多言，忙应了声好。
　　这里式熙穿戴好，玲珑又替她系上大红猩猩斗篷，边笑说：“姑娘真好看。乌黑的发，雪白的脸，大红的斗篷，活像一幅画儿。”
　　式熙也在脑海中想象着这画面——只是画中人的五官模糊，像雾里看花，不真切。她到底，有张什么样的脸呢？
　　她搀着玲珑，出了门，静静地站在檐下，听着雪花扑簌簌往下落。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走廊那头有人说话：“这么冷的天，怎么还在外面站着？”
　　她微笑。是玄夜。
　　“出来赏雪。”
　　说话间玄夜已大步走到她身旁，听清她说话，不由得一愣。
　　“雪花的声音好听。”她又说。
　　玄夜也闭目凝神听了一会儿，轻轻地说：“不错。”他转过头看到式熙的侧颜，长长的睫毛上粘着几片小小的雪花。他想要用手去拂，却忽然意识到这动作过于亲昵，于是手在空中打了个弧，又自然地放下。问道：“衣服可穿暖和了？想不想出幽宁宫走走？”

　　青灰的地砖上，扑着一层薄薄的雪。长长的甬道上一行四人，玄夜走在最前，式熙扶着玲珑走在中间，最后跟着的，是皇上身边的陈公公。式熙久未出门，一路上听见各式各样的脚步声、跪礼声、请安声，想象着宫里人一个个屏声凝气的模样，不觉笑出声来。她觉得自己过去必不是宫中之人。想起当日玄夜讲给她听她的身世。她是个孤女，在山间采药时不慎坠下山崖，碰巧他在附近狩猎，救下了她。她其实并不大信——当然不大信，这故事是玄夜一时情急编出来的，简直漏洞百出。她默声听了，并没有反驳，许是自己也怀疑过去有什么玄夜不愿提起的事情。
　　玄夜在前头听着她的笑声，自己也暗自有些好笑，脚步在不知不觉中轻快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女子身边，往往会忘掉自己是谁，该扮演谁。
　　不觉来至静和池畔。玄夜吩咐陈公公和玲珑先回去候着，又吩咐玲珑一个时辰后来接式熙。二人走后，玄夜望着式熙，笑着说：“信不信得过我？天太冷，打发玲珑走了，我来当你的拐杖。”他伸出手来，。
　　式熙方听见玲珑走了，有些发愁，听见玄夜这样说，于是又笑道：“却之不恭。式熙谢过陛下。”
　　玄夜拉住她的手，沿着池边慢慢地走着。池上只有些碎碎的浮冰，并不结实。雪花还下官，天地那么静。式熙感觉雪花落在自己的脸上、肩上，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忽然，她感到玄夜放开了她的手。
　　她有些慌乱，停在原地。突然又听见玄夜在远处叫道：“式熙！”
　　瞬间，一团松软、冰凉的东西击中了她的脸颊。
　　是雪球。
　　她又好气又好笑：“你偷袭。”
　　此刻的玄夜在冰天雪地里站着，手中握着一捧晶莹的雪。他英挺的鼻被冻得微微有些发红，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满是笑意，竟全然不像是九五之尊，只像个淘气的孩子。“你看不见，不能反击。我是不是有点胜之不武。”他笑道。
　　式熙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意：“谁说你胜了？”
　　一个雪球直截了当地打在玄夜的身上。玄夜有些讶异，但很快又明白过来：“你方才已经听出了我的方位，是吗？”
　　式熙笑而不语。
　　玄夜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式熙身边：“走吧，我们去暖榭里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