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舟错》陈素鲤

1、梦魇

　　她从昏昏懵懵的梦中醒来，眼前却是一片沉沉黑暗。
　　“许姑娘醒了！”四下似是有许多人跑动、呼喊，纷乱的脚步声踏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咚咚作响，她只觉得莫名的心悸。
　　“徐”……？这是她的姓吗？她拼命在脑海里搜寻这个字的片瓦痕迹，恍惚中却只看见火光扑天，一片雾蒙蒙的刀光剑影。
　　“皇上驾到——”
　　然而那些画面又被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切断了。声音越来越近，隐约有环佩琮琤之声。她感觉有人在自己身边坐下，手被一只大手用力握住。她试了试想要抽出，却好像连一丝力气也无。
　　“式熙，你醒了。”这男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好像让人安心。
　　“你……在叫我？”她略一迟疑，小声问道。
　　握着她的那只手有瞬间的颤抖，但又闪电般恢复了平静——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了。
　　“我姓徐，叫式熙，是吗？”
　　“你姓……”他似乎顿了一顿，半天却又只淡淡地道：“嗯。”
　　她觉得气氛有些僵，只得又讪讪地开口。
　　“这屋子真黑，为什么不掌灯呀。”
　　她忽然感到他的手心有了涔涔的汗意。
　　“式熙，现在是白天。”

　　日头才稍稍有些西沉，苍苍暮色却已着急地爬上了朱红的宫墙。
　　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只有三个人，但这三人，却是天朝中举足轻重的三人。其中一位白发染鬓的老者，精神矍铄，仙风道骨，便是民间所传“四大神医”之一的张汝林张老先生；另一位二十八九岁的青年男子，身上铠甲发出寒冰的光芒，目光带着鹰一般的锋利，便是年纪青青却已战功赫赫、人称骠骑将军再世的盛风盛将军。而坐在案前的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腰间系着一块月牙形的白玉玉佩，身材高大，丰神俊朗。他脸部的轮廓很深，有着中原人中并不典型的高挺的鼻，眉目间自透着一股英气，让人觉得似乎这世上所有的阳光汇集到一起，也耀不及他。他，便是万人之上，当朝天子步玄夜。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玄夜惘然。
　　“臣罪该万死，终是去迟了一步，才会让许姑娘被逼到绝路，只得跳下山崖，请陛下降罪！”盛风遽然跪地。
　　“盛将军，你尽力了。”玄夜轻叹。眉眼忽然透出恨意：“逼她的那些人，才是罪该万死。他们逃到天涯，朕便追到天涯；他们躲到海角，朕便血染海角。”他又转向跪着的另一人：“张太医，她现在状况究竟如何？”
　　张汝林不疾不徐地说道：“正如陛下所知，许姑娘坠下山崖之时，被山间树木拦腰截住，捡回一命，但头部却受到岩石撞击，在脑部形成淤血，压迫神经，导致双目失明。若能开颅取出淤血，失明之症自然得以治愈，但开颅凶险异常，臣也只有三成把握。此实乃下下之策。也有一些人自身便可将淤血逐渐化去，不过这个过程或长或短，因人而异。但许姑娘失忆一事，却令人匪夷所思。”说到这里，他忽然不再说话，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玄夜。
　　“张太医但说无妨。”玄夜沉声，心头却不禁一紧。
　　“臣仔细查验，并未发现许姑娘曾受过能致失忆之伤。唯一的解释，是她此前所受到的精神刺激过大，自己不愿记起往事，而这一点，连她自己也未曾意识到。”他叹了口气：“故除非是再次受到重大刺激，或自己能够解开心结，无人能够治好她的失忆之症。”
　　“……我明白了。”玄夜的神情看不出什么悲喜。半晌沉默，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忘了也好。从今以后，世上再无许式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