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舟错》陈素鲤

12、云止

　　定远王笑笑，回到座位上。
　　她心里的疑团更重了。难道是她太过敏感了，那杯酒其实没有毒？
　　还未及等她再想，一个声音忽然说道：“臣也随了皇兄们的份，为陛下送上一份薄礼罢。”
　　这声音真是好听，她竟找不出言语形容，只觉得宛若幽云出岫，清逸出尘。
　　而那声音的方位，照昨日玄夜与她所指，该是海宁王歩云止。
　　不多时，便有人端上一套五个青瓷小碗，淡淡的雨过天青颜色，看着平平凡凡，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
　　但稍懂行的人一眼便可看出，这是西汉时的官窑制品，价值不菲。
　　而如果再仔细看，便会发现这五个碗的颜色和纹理细节都完全一致，没有哪怕一丝差别，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云止这些年在外，倒见了不少古怪东西。”他笑着说道，“瓷器虽美，但却易碎。不过，这天底下却有一种不易摔碎的瓷，叫做刚瓷，不知陛下可曾听过？”
　　玄夜亦笑道：“朕不曾听过。”
　　“云止这套碗中，便有一个并非是真的汉代官窑瓷，而是有人用刚瓷仿制而成。”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捉弄的笑意，“臣方才见徐司制似乎对古玩奇珍颇有研究，不知可请徐司制为小王指出这仿品？”
　　式熙方才正在留神听他说的“刚瓷”，忽然听到提到自己，便笑道：“下官对这瓷器倒是不太在行，只有些愚见，王爷不要见笑。听王爷所说，这刚瓷是比其他瓷器更硬一些。若是其他四只碗是寻常瓷器，便可用这酒宴上的酒杯与它们分别相碰，碰不碎的就是刚瓷。但那四只碗珍贵无比，王爷想必不愿冒这种险。”
　　云止笑道：“小王穷得很，这几只碗，可是下了血本弄来送给皇上的，望徐司制千万手下留情。”
　　“王爷说笑了。下官不敢。”式熙道，“但若要知道哪一个是刚瓷碗，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万愿王爷恩准。”
　　“只要不砸了我的碗，怎样都随你。”云止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素闻海宁王善音律，不知可愿以这套碗为乐器，为大家奏乐一曲。”
　　堂堂王爷，当众击乐，实在有些失身份。云止暗瞪了她一眼，看她却依然神色如常。他提起酒壶，在碗中分别倒上酒，又随手拿起自己用过的箸，以箸击碗。
　　他手指修长而灵活，箸敲在碗身，清脆悦耳，叮咚如流水。潺潺乐音就从碗间流出，慷慨激昂，纷披灿烂，恍然若有兵戈相争。众人皆讶异，云止从这简陋的“乐器”中奏出的，竟是一曲高妙的《广陵散》。
　　式熙心中亦暗惊，觉周身似有云气散开，一股剑气直冲往青天上去。她定了一回神，重又努力去捕捉那宫商角徵羽的音色差异。方才云止在五个碗中盛上不一样多的水，代替宫商角徵羽五音演奏《广陵散》，造成了五个碗音高的差别。但因为有四个碗的材质完全相同，其中四个音的音色却该是完全一样的，另一个不同的音色便是刚瓷所造成。她所需做的，就是找出那个不同的音色。
　　可此刻曲中正是千钧一发，聂政刺韩王。她不由得被云止指间的旋律带着走，难以集中精力。忽然聂政从琴中抽出一把剑来，剑光寒气逼人，正照着宝座上韩王变色的脸。
　　玄夜心中一惊。
　　乐声在此时戛然而止，云止手中的指停在半空，神色泠泠如月。
　　“王爷，作徵音的那个碗，便是刚瓷。”式熙笑着说。那《广陵散》方才不知何故，忽然出了破绽，正好让她得以从中抽离，抓住了这个机会。
　　云止放声笑道：“好！”突然抓起面前的第四只碗，奋力往地下摔去。
　　只见那碗在地下打了几个转后停住，竟毫发无伤。
　　“徐司制果然聪明过人，小王佩服。”
　　“哈哈哈，今夜实在热闹，本王若不凑这个热闹，实在无趣。”说话的是嘉仁王步星遥，他眼角似有几分醉意，“来人！”
　　说话间，便有人抬着一个箭靶走了上来。那箭靶却与一般静止的箭靶不同，可以活动。立架上共有一圈六个靶面，都是太极阴阳图样子，转动圈轮，六个靶面便随之转动，令人眼花缭乱。
　　“臣觉得这个靶倒是别致有趣，不知皇上觉得怎么样？”步星遥笑嘻嘻看着玄夜。
　　玄夜接过呈上来的弓，搭上六支箭。满弓而发，六支箭同时射出，箭矢嗖嗖如风。还未落下，他又射出六支箭。如此反复，他共射了十次，共六十支箭。待圈轮停下，众人这才看清，六十支箭，箭无虚发，每个靶心上都分别落着十支箭。
　　步星遥笑道：“我的靶是好靶，皇上的箭也是好箭！”
　　底下众人亦纷纷赞叹不已。
　　玄夜笑道：“谢嘉仁王。”
　　歌舞复又升平，觥筹交错，谈笑宴宴。玲珑走过来：“姑娘，皇上怕你乏了，让我伺候你先回去歇息。”
　　与贤德二妃告过别，式熙离了席，一径回幽宁宫去了。
　　德妃笑着对贤妃说道：“这位徐姑娘真是冰雪聪明，明明看不见，却比我们这些看得见的人还机灵些。”
　　贤妃一面慢慢吃着茶，一面凑近她悄声笑道：“是呀，可是再聪明，也只是个女官罢了，连个才人也不是。”
　　德妃也悄声问道：“可是姐姐你说，皇上他为何要对一个女官这么好呢？”
　　贤妃端着杯子的手忽然攥紧了，笑道：“妹妹觉得，这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