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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言寒的家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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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是太饿了,饿到睡得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运到了远离市中心的东郊。
夏季的余晖轻纱般罩在两个孩子身上。高高瘦瘦的男生笨拙地把睡得死死的女孩固定在后座上。开始他一边推着车子一边扶着东倒西歪的她。歪歪扭扭地蹭了一小段路以后,男生停了下来,无奈地对女生撇撇嘴,又不死心地用指头戳戳她,满脸黑线…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去借了一条结实的粗绳,请人帮忙把女孩和自己绑到一起……
就这样,言寒同学连打篮球都不会太红的脸,在这漫长的十公里骑行中,烧得比夕阳还滚烫。
她绑在自己背上有多久,脸颊就别扭的红了多久。
可又有什么办法?
毕竟是自己要绑上的。
自作孽不可活啊!
地震这天的落日格外的鲜艳,殷红得要渗出血来。那是遇难者的鲜血吗。
它慢慢地沉沦下去,黯淡了城市的光。
寂静了两个紧紧相靠身影的呼吸。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的嘴里已经大嚼着香喷喷的大块酱牛肉了。
入眼的是一个小小的屋子,屋顶吊着一个昏黄的灯泡,照着屋子里一张光秃秃的桌子,还有墙皮脱落得不成样子的墙壁。素布裁的窗帘外,是已然全暗的天空。
天哪,我这张不争气的嘴在主人还没醒的时候居然先醒了,而且还出卖了我!
“你醒了?”一个慈祥的略带沧桑的中年妇女温柔地看着我微笑,“慢点吃,我就知道,你是饿晕了。”说罢,她还轻柔地拍拍我的肩膀。
“阿姨…你好…”我赶忙咽下嘴里的肉,无名指悄悄地抹了抹嘴角。这就是言寒的妈妈?太不像了吧。
不得不承认,我不讨厌她,甚至,还感觉挺舒服的。真是奇怪哎。
毕竟,在我的脑海里,中年妇女是我最讨厌的一类人。车上抢座,买票插队,菜场
哄抢,上个厕所还要顺卷纸,主力军都是她们。她们扭动着臃肿或松垮的身材,顶着烫满小卷的枯槁头发,化着俗气劣质的妆容,嘴里蹦出方言化的普通话。
她拢了拢半长的头发,脸上的皱纹却也有柔和的轮廓,眼里是温暖的色彩。
“你叫凌熙?挺好听的名字,小姑娘长得也很秀气啊。我是言寒的妈妈。”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谢谢啊,阿姨,我太能吃了…呃,太饿了……”我边说边咬了满满一口的牛肉。
“没关系,吃吧,青春期就是要多吃呢,你太瘦了多吃点。”她摆摆手,笑笑说,“我才该谢谢你呢,不然寒寒不知道还要闹出多大的乱子呢。他真不懂事,居然把你一个女孩子家扔到半路上,看把你饿得。慢点吃啊。”
我努力让自己的吃相看起来斯文些,可刚才那一口实在太满,我只好以扭曲的姿态清空了口腔。好吧,反正是言寒的妈妈,没留下好印象也无所谓啊,又不是我未来的丈母娘。
当我终于又能说话了,我赶紧解释,“我是回家了,不是被扔半路了。”我可不是个落井下石的人,虽然言寒挺讨厌的。
“你的爸妈都不在家,那家里和半路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不说话了。
是啊,我是被扔到路上了,不过不是言寒。
言寒妈妈看我不说话了,以为我要专心吃肉,就慢慢走了。
她走得很小心,颤颤巍巍也依然挺直腰杆,努力不显出她的缺陷。
但我看得出来,她是骨髓灰质炎。
…………
……
我终于明白,言寒为什么那么激动。他行动不便的妈妈,一个人住在这个简陋的筒子楼的小房子里。如果这里是四川,那她一定脱不了危险。我开始愧疚自己的幼稚。是我太天真,我没想到,在学校那么目空一切的,对漂亮女生视而不见的,篮球场上称霸全场的那个骄傲的言寒,原来他,生活得这么清贫困难。
我看着自己捧着的那碗酱牛肉,这对他们,应该是比较奢侈的一顿饭吧。
我下了床,瞬间就饱了。不知道是因为站起来了还是因为愧疚。
我把碗放在桌子上。又认认真真地看了看这个屋子,言寒的家。
我好像突然有点明白我妈骂我的那句”暴殄天物”了。
对啊,我从小被娇生惯养着,我怎么能明白这个成语。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了,就一点点。
“喂,”我转过去,是言寒。
“凌熙同学,吃饱睡好还是出来吧,小心再地震。”
“噢。”
我看着他。
第一次,对他善意地笑了笑。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言寒。
孝顺,听话,会脸红,不凌厉。
可今天居然都见到了。就在他妈妈要他带我到某处转转的时候,我以为他会一口回绝,可他居然无奈地点点头,然后,脸红了。我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叫唤着,“哎呀,哎呀,你居然脸红了哎,你也会脸红啊,哈哈……”
他狠狠地瞪我一眼,“不说话会死啊。”
“你没见到,一个小时前更红呢。”他妈妈笑着说。
他满脸黑线,一把扯走我。
“啊,为,为什么啊?”
可惜我来不及听答案就被他拽走了。
我说:“去哪啊?”
“我的秘密基地,”他扬扬眉毛。
“要不是母命不可违,才不带你去。”
嘁——谁没有啊。
然而当我看着越来越眼熟的环境时,心中大感不妙。
月亮弯弯地睡在天上,安静地散发着白柔柔的光。
九点钟的夜晚,我的他的小草坡,月光漫在初生的树丫上。
对,这是我的小草坡!我的我的我的!
为什么成言寒的了?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中瞬间有千军万马践踏而过!
他显然很满意,自顾自地说:“你至于这种表情吗?哎,没有见识不能怪你。不过,……”
“等等!你凭什么说这是你的秘密基地?”我瞪着他。
他被我看得不好意思,一脸嫌弃地往边上躲。边躲边走着,“还不信,你过来看看”他指着那棵唯一的大树,“你看看,这是什么。”
借着月光,我又一次看到树干上的字母:YH
以及我刻的:CX
原来,YH是言寒的缩写。
“你看,那上面有我名字的缩写,所以当然是我的了。至于那下面,不知道怎么回事前一阵才冒出来的。还看不清,这是,这是……”
“这是CX。”
“你不近视吗?眼神还这么好。”他惊讶地问。
“这是我刻的。我能不知道吗?!”我愤怒了,“老娘闭着眼都知道是什么,这是我的地盘,不许和老娘抢!”
他淡定地揉揉太阳穴,丝毫没有讶异的神态,低下头对我说:“女孩子要文明用语。”
他接着淡定地慢慢走远,突然又转过来。
“再说,你不是叫凌熙么,可这是CX啊。”
我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他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见我突然不说话了,就也没声了。
我们就这么默默地对峙着。
一秒,两秒。
一分钟,两分钟。
好吧,我忍不住了。一屁股就坐下了。
“我以前叫谌熙。”
“你也是……单亲?”他也坐下来。
“嗯?你也是啊,”我扭过头去看他,“那你应该就猜到了,我爸妈离婚了,然后我妈非把我的姓改成她的。谌熙这个名字陪我十四年了,所以我不习惯姓凌,就刻的CX。”
“你妈妈,很有钱?”他试探性地问。
“听谁传的?”
“大家都这么说啊,还有好多版本呢。”
“是吗?都说什么啊?”
他笑了笑,“还以为你不食人间烟火呢。”
“是吗?你觉得我是这样的?”
“仅在今天之前。另外,你和成美关系好,这个太匪夷所思。”他严肃地想着,“还有……”
“还有什么?”我好奇地凑上去。
“没了。”他无辜地看着我。
“说重点!”
“哦,就是,有人说,你妈是一个公司的大老板,年薪百万。有人说,你家是大家族,到这里来开分店。还有人说,你妈为了把你塞进来花了六十万……”
“六十万?!我是有多不堪要花六十万才能进来!”
“额,他们说你富二代不好好学习光闯祸,被原学校开除了,而且成绩太差……”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他看着我越来越扭曲的脸,说:“还听吗?”
居然还没完了!我心里骂着。“说。”
“最后一个版本说,额,说,说你妈是某高官情妇……”
“去死吧你!你妈才是情妇呢!”
言寒攥紧了拳头。我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太生气了,阿姨是好人。你,别生气。”
他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我暗暗舒一口气。
他突然忧伤地说,你可以当我的听众吗?
那天晚上,天空很蓝,言寒话很多。
我的妈妈,她从小就是小儿麻痹症。她小时候有些自卑,但还好是出生在干部家庭,所以没大受苦,也没受过欺负。但是,她也没奢望过有谁会爱上一个瘸子。她就默默无闻地学习生活着,成长着。可是哪个少女不怀春,当爱情来了,她就傻了。她遇到了姑且算是我爸的那个人,她以为这是她一生幸福的开端,殊不知这才是她悲剧的开始。她被那个男人迷住了,他会写好看的字,会读高雅的诗,会在那个封建的年代里弹一手好吉他唱一首美丽的情歌,在一群土里土气的男生中,他又高大又绅士,没有女孩子不爱他。所以,在他某一次主动找我妈妈聊天后,她就陷进去了。
后来,我妈妈就像疯了一样,不认真上课了,天天跑去找他,也不管有没有课,也开始学着学校里时髦的女生们打扮了。那个男人比她大,已经工作了,是学校里的。他本来并不对她上心,可她太夸张了,很快就被老师请了家长来。在那个时候,我妈妈的这种倒追行为真的可谓惊世骇俗,更何况,她本是那么一个有点透明的存在。我的姥爷,那个上校穿着军装一脸沉重地就去了学校,非常生气,上来就给了我妈一耳光。他是个军人,从没这么丢脸过。然而那个男人,在见过我姥爷后,就主动地把我妈的倒追变成了他的追求。
本来我妈已经不打算继续了,没想到那以后他却开始死缠烂打,所以我妈很快又栽进去了。后来我妈自然就没考上大学,直接上了班。然后在她的坚持下,我的姥姥姥爷终于同意把她嫁给那个人。我姥爷一直不看好他,事实证明,我姥爷是对的。婚后他借着丈人的关系节节高升,对我妈却越来越差。我妈怀孕时,他就有了别的女人。他甚至,领着那个年轻貌美花枝招展的女人回了家,当着我妈的面羞辱她。我妈妈忍气吞声,她还是坚强地把我生了下来,她甚至相信他只是一时花了眼,他还是爱她的。可是他,根本就没有爱过她。冬天太冷,那时没有暖气,我妈妈就自己去搬蜂窝煤烧,用冷水洗衣服,就落下了类风湿,甚至有一次差点煤气中毒。他呢,领着他的小蜜,到处吃喝玩乐!
后来,我没满月,姥爷就突发脑溢血死了。他死后,那个男人就更变本加厉了。他把妈妈娘家的钱挥霍光了,就要离婚。妈妈哭着求他,他不为所动,他当着她和她的家人的面,说他从来就不爱她,她不过是个瘸子,他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都觉得恶心!他不过是为了她家的钱和关系!
后来他就走了,我妈妈心灰意冷,没有索取过一点补偿。她本就有缺陷,再加上类风湿,因为怕闲话离开原单位,又难找到好工作。日子越来越难,他后来再没有给过抚养费,也再不来看我,当然我也不想见到他,我妈也不想。有时候,我看着镜子里越来越像他的自己的脸,我都想去毁容。我以为妈妈看到像他的我会很难过,可她说不,她说,看着我,就好像是上天派来补偿她前半生的另一个善良的他。从小,我就知道,一定要对妈妈好。我没有父亲,我恨他。我也讨厌每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生,就好像是那个恶心的女人一样。虽然我知道,错在他,但还是会抑制不住地抵触所有但凡比较好看的女生。
我曾经问过我妈后不后悔,她说,不后悔爱过,只是看错了人。
我想,我就是妈妈的唯一幸福吧。
我看着他,听着他的故事,慢慢睡着在夜空下。
我们一样地不幸福,谁的家庭那么完美,谁的父母历史清白。
我一样啊,像你一样讨厌着,自己这张像不要自己了的父亲的脸。
可我们又谁能否认,这副好皮囊,是他们的杰作。谁又舍得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