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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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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六年级的寒假,我生了一场大病。或许是因为面临小升初的压力补课班上多了累着了,也可能是因为过年天天在家呆着闷着了,总之我就是莫名其妙地生了一场大病。
初春的季节,窗外还是寒冬的料峭与沉闷。我靠在舒服的沙发上看着仿佛老天爷病入膏肓的灰青天色,想到我的同学们都不得不开学,大冷天夹紧棉袄晕乎乎地坐在教室听课,就满心欢喜。生病也不痛苦,除了几天低烧,偶尔稍稍的胸闷心抽抽之外,我好得很。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需要静养一个多月,不明白为什么每天都要花两个多小时打三大瓶吊水。
而打吊瓶,大概是我痛苦的唯一来源。
我不愿意住在医院里,于是就请的附近医疗站的小护士每天来家里给我配药打针。刚毕业的小护士扎针技术非常之不稳定,有时候能一针见血,有时候就会打鼓包。于是每天打针之前我都会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默默祈祷,扎针如赌博,观看针管是否回血的那一霎那就仿佛是骰盅在赌徒的眼前掀起,而我是个没天赋的人,两只手背扎得满是针眼儿了也没摸到门道。
顺利扎针之后也不是就万事大吉了。我害怕窜针,于是手臂仿佛石化一下都不敢动(我一直很不满电视剧里扎着针的人还能瞎动甚至拉扯争执,太假了吧,大姐你好歹把针先拔了啊);我怕疼,有一种药流进血管的时候特别疼,静脉仿佛得了类风湿般的疼;我怕死,每次都要盯着管子里有没有小气泡,生怕静脉空气注射而亡,护士姐姐总要以生命担保一点点小气泡真的没事。
我说不行,你得用以后嫁不出去担保。她恨恨地翻了个白眼,说,这点气泡要是要了你的命我这辈子就嫁不出去行了吧。
我不太满意,她的态度不好,业务能力也不行,我觉得她真有可能没人要。
打针时最开心的事,大概就是一个人乐呵呵躺在沙发上看多个电视台不断播放的《西游记》了。
不过时间久了,我也开始厌倦待在家里养病的清闲日子。我刚生病的时候,还会有同学来家里给我带作业笔记,打电话告诉我学了什么;后来就渐渐没人再来了,我每次打电话去问作业,也只能得到一些潦草的回答和一句“你就在家待着还老写什么作业啊”。
有一次一个隔壁班的女生带了手风琴来我家玩,我高兴了整整一周,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我们都弹了什么曲子,聊了什么八卦。她说,我同桌奥数特别厉害;她说,班里那个永远穿着小裙子的文艺委员总找我同桌说话特别吵;她轻轻地说:我讨厌她。我记得她红着脸埋着头的样子,充满了一个十二岁女孩故作姿态的可爱。
可惜,毕业后没了联系。
她,还有我的小学记忆,都渐渐模糊溶化在时光里了。
回忆到此折笔。后来我慢慢好了,却在康复中错过了小升初的各种选拔考试,便只能就近入学。也正因此,我度过了一个特别轻松愉悦的初一;因为身体,不能剧烈活动不能劳累,所以不用跑步不用体育考试不用值日,甚至身为课代表,连作业都是同桌帮我抱来抱去。
于是在刚入学实验时,我还是按照惯例交了身体特殊情况说明。在体育课上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凡有竞争性的快跑我一律只做吃瓜群众。算起来,我有两年多没有剧烈运动过了。
不参加考试就能白拿一个不错的成绩。多诱人的条件啊。不用训练,不用参加特训组,不用经受体育考试这凭空多出的一份压力。我为什么要拒绝?
然而我却听见自己陌生的声音,“我回去想想吧。”
为什么要犹豫?
为什么要考虑?
为什么会有放弃美好诱惑的念头?
我不知道。太多时候,一个人抉择的理由是编不出一篇条理清晰详略得当的议论文的。我们只是隐约的知道可能会有哪些因素,却分不出主次轻重,理不清因果关系;更有甚者,仅仅是凭感觉,虚无缥缈的感觉有时却能拥有命运天平上的最高权重。
我站在跑道边,看着远远的队伍。
那是我的同学们
。一年多以来,我习惯于冷冰冰地游离于人群之中,蓦然间有束光漫过来,欣欣然闪烁着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
跑圈结束后,我归了队,和大家一起做着热身运动。言寒带着几个男生,拎来了几大袋或轻或重的旧得破皮的橙色排球给大家练习颠球,这是期末体育考试的一项重要内容,颠够45个就是满分。本来以为会很难,女生们纷纷叫苦,此起彼伏的喧嚷大概是扰得搞哥脑袋疼。他无奈地摊开双臂,哭笑不得地说“祖宗们,姑奶奶们,安静会儿行不?45个真的很容易的,来,我的课代表,过来——”言寒不明所以地上前,“你之前玩过排球吗?”
“没有。”
“第一次对吧,你试试,能颠几个?”
言寒闻声就捡出了一个看起来就比较沉的排球,起手就是一个漂亮的弧线。他颠得很稳,一点儿也不像是第一次练习。大家都在认真地数着“一,二,三,四,……”,而我没有数,只是眯着眼睛,逆着阳光,看着言寒。他的侧面被光影勾勒得无比清晰,金褐色毛茸茸的刘海,挺拔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微微颤动的喉结,瘦削的锁骨,都刚刚好地衔接在这逆光的金色剪影中。那盯着排球的脸上满是勃勃神气,咧起的嘴角、扑闪的睫毛都染了阳光的颜色,明亮的眼睛甚至飞扬着一点点嚣张的稚气。
多年后流行起“少年感”的时候,我才知道这叫什么。
彼时的我只会庸俗地暗叹一句:
真好看啊。
于是整齐划一的默默计数声,成为了这段默片无关紧要的画外音。我甚至不知道言寒是额外超出了多少个之后,被搞哥强行截球停止的;也不记得后来的练习里,我和成美是怎么真的就印证了搞哥说的“45个很容易”,纷纷拿了满分。我只记得后来,他对我说,
——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的。
人激动的时候,就容易语无伦次,以及和上面这句话一样莫名其妙。
OK,让我们把进度条拉到体育课课后的第七分钟,即,眼保健操开始前。
体育课后,和别人一样,我慢悠悠地溜达回了教室。教室里刚开空调,温度还没降下来,再看看大家红腾腾的脸蛋以及男孩子们汗津津的头发和湿透的后背,心里不免扑腾着燥热的因子。
我们刚好换到了第一排靠窗的座位。这个位置很特别——头顶是电脑大屏幕,眼前挨着饮水机,身边靠着阳面窗;上课仰头看屏幕抻的脖子疼,下课来接水的人络绎不绝前呼后和没法补个好觉,时不时还有人要你关窗开窗拉窗帘——特别点背。然而在这个热闹又常常成为视觉死角的地方,我感到了一丝丝大隐隐于市的味道。
坐在这儿,左手喧哗,右手安静。
言寒带着一身暑气进来了,他的头发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刚在水池上冲了凉。他拿起水瓶接了满满一瓶,咕嘟咕嘟地仰头直灌,喝一半儿漏一半儿。
“你急着投胎啊,慢点喝,多浪费水资源。”
“习惯了,我撒到身上刚好凉快。”言寒抖了抖衣服上的水。然而他抖了我一脸,我白了他一眼,他边笑边放下水瓶,急忙伸手来抹掉我脸上的水,在刚刚挨到我的脸时,他的手突然停住了,我也愣住了——
你擦啊,快,我的小脸在这里,快来擦。
啊啊啊,你什么意思,不知道拿张纸吗,直接用手是因为你傻还是另有所图?
脑海里虽然有两个小人在吵架,非条件反射却让我在第一时间别回了脸,若无其事地自己抹了抹。我绕过他刚才碰到的地方轻轻抚了两下,脸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
言寒收回的手又抓起了瓶子,站起来灌了两口水,他面向后方靠着桌沿,轻轻咳嗽了几下,仿佛是呛到了。
半晌,他转向我说,“你的脸好红啊,”史上最尴尬的转移话题了,他拨了拨半湿的头发,“哦,我是说,你们脸都好红,刚上完体育课,都,特别红。”
我抬头无奈地望望他,只能没话找话,“说的好像你脸不红似的。”
“我的脸的确不红啊,我一般锻炼完都不脸红。”
他说的没错,区别于常人,他的脸依然白白净净,没有运动完该有的潮红。
“你又没带镜子,你在哪看到你现在就脸不红?”我反问他。
他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俯下身说:“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的。”
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的。
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让我们的对话戛然而止。
眼保健操的广播也适时响起。我一边揉着穴位,一边回想。怎么会在我眼睛里看到?我的眼睛有那么大吗?都可以当镜子了?难道他是在夸我?而且眼睛里的反射图像有颜色吗?不是黑白的吗?能看到脸红不红?如果看不到,他是在哪看到的?对了,卫生间的镜子啊。那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胡说八道?
不知为何,我想不通这句话的意思,却莫名读出了心动。
整整一个下午,目之所及,众生可爱。
老师很温柔,同学很亲切,连卷子都轻盈起来。我想我是疯了。
2008年5月30号 晴
亲爱的日记:我有一个秘密。
这世上最简单无聊,也最复杂难解的秘密。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贰肆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