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身》一日游

6、第 6 章

　　而今，他筹划妥当的天地，被沈轶粗暴地闯入，面对沈轶，面对那场意外的始作俑者，他心力交瘁。他曾想过逃避，逃避自己，逃避腹中的孩子，逃避这世间的一切。然而，身为一国之君，他走得了么？
　　沈轶注意到他右手死死压着腹部，左手抬了两抬，又滑落下去，忙帮他抬起左手，急切问道“想要什么？是不是腹痛得厉害？”
　　叶九如就着沈轶的力量，吃力地抬起左手，掩在口边，靠在沈轶肩头，忍了几忍，终究不支，干呕了起来，因两日来不曾进食，根本吐不出什么，反而牵扯得肠胃撕搅在一处，痛苦难当。沈轶小心地托着他，缓缓替他抚着背。
　　叶九如脸色寒白，疼痛让他眼前昏黑，冷汗顺着鬓边缓缓滑下。
　　他依偎在沈轶的怀中，缓了半晌，强提起精神，轻声说道“放开朕。”
　　沈轶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试探着问道，“传太医吧。”
　　“。。。不必，”叶九如虚弱地摇了摇头，“关于边事，朕有话要问你。”
　　沈轶见他问及边事，便扶他慢慢倾靠在背枕上，轻轻为他拭着冷汗。
　　叶九如轻蹙眉心，另一手亦按压在腹部，歇了歇，看着沈轶，目光中回旋着沉挚之思，“朕即位之初，丢失了甘陕大片领土。。。令黎民蒙难，天下不安，朕始终抱愧于心。”
　　这是他首次向臣子吐露心声，当年因为丧师失地，他曾三下罪己诏，诏书责己之过，真挚恳切，令臣子百姓落泪。
　　沈轶于此记忆犹新，他神色凝重道“陛下，那是前任兵枢之责，非陛下之过。”
　　叶九如苦笑了一下“朕用人失查，酿成边祸，是朕的过错。”
　　大周立国五百年，岁月的云和月，尘与土，朝代的盛衰治乱，在局外人看来，不乏兴废存亡之慨，而在叶九如这里，没有遮掩，毫无矫饰，一切都在极简极净的声音中，委婉尽致。
　　“那时陛下尚在冲龄，即位才两个月，朝廷上还都是先帝的旧臣。”沈轶心头刺痛，他明白，这是叶九如的心病。
　　忧国怀民，千回百折，道不尽的，都是那份盘旋萦绕的切肤之痛。
　　叶九如不想再就谁之过纠缠下去，静了静，将话锋一转“明年开春的行动，你有几成把握？”
　　沈轶心中蓦然一动，他们有着同样的襟怀抱负。沉吟片刻，他虽胆大，却不失稳重，“臣不敢妄言，若兵马钱粮凑手，即便不能光复全境，亦可收复大半失地。”
　　叶九如目光盈然，微微颔首“边关之上，你可以便宜行事，”他深深望着沈轶抑扬飞沉、超然挺拔的身姿，心中多了一份安宁，“朕相信你的能力。”
　　沈轶心潮起伏，站起身形，“收复失地，并不仅仅是陛下的心愿，也是每一个周朝人的心愿。臣沈轶，愿为陛下分忧。”
　　叶九如苍白的面颊，露出欣慰之色，在夕阳余辉里，如空谷幽兰，分外沁人。
　　沈轶看得动情，轻轻抚住他压在腹部的双手。叶九如的眉睫微颤，自家心事，由此露出，他明白沈轶对这个孩子的重视，心中慢慢泛起一丝悲伤。
　　窗外，飘雪正艳，沈轶伏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道“怎么，难过了？”
　　叶九如抬起眼帘，眉目清邃，内中孤峭独立，却并不单薄“朕问过太医。。。孩子，未必保得住。”
　　沈轶握紧了他的手，心中蕴藉曲折，“臣会再想办法，但臣最在乎的，是陛下的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