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攀之上》彭黎

4、4

　　陈佑回了家，母亲布满泪水的脸让他一怔，桌子上是他的照片，里面都是他和陆云攀的合影，最上面也是最抢眼的是他靠在陆云攀肩膀上的那张，他竟然在此刻还能记起，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是陆云攀故意使诈，坑了他。

　　里面两个人的笑容有些腼腆，那是他们刚刚心照不宣的时候拍的，在那个时候，有些大胆了。每次陆云攀都会拿着这张照片取笑他。

　　陈佑仿佛后知后觉，一下子面无血色，站立在原地不知所措起来。

　　陈母看着他，又好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她此刻好后悔，是他的种，同样的，也走了他的老路。

　　陈母这样想着。

　　陈佑慢慢上前，跪在陈母的面前。

　　一颗颗眼泪掉下在陈母的手背上，陈佑知道母亲的禁忌，知道母亲的逆鳞。

　　“妈...”

　　陈母冷冷打打断他，胡乱抹了几下脸，几近冷酷的又有些不敢置信的说道：“你怎么也这样？”

　　又强调了一句：“你怎么也这样！”

　　陈母从桌子下方拿出一把剪刀，拼了命的往桌上铺满一堆的照片划拉，一张张照片被刀锋割的七零八落，陈佑的心渐渐往下沉。

　　陈母记得生下陈佑的时候，他的父亲也想争取他的抚养权，那个时候，陈母没有想要儿子的抚养权，但是当她看到陈父看着儿子流露出来的心疼和不忍，陈母心里几乎残忍的笑了，终于，除了那个不要脸的男婊.子，她终于找到人能够让他痛，让他疼了。

　　陈母冷静又铁血的提供了许多对陈父不利的证据，在法庭上，一字一句控诉这个家庭，这个男人对他的不忠，对他的背叛，还有对她的伤害，法律保护着这对可怜的母子，最终，陈父输掉了官司，输掉了儿子。

　　陈父离开的时候，看了眼儿子一眼，眼里的不舍和歉意任谁都无法明白，为了一个男人直的他抛家弃子？他祈求一样看着曾经的妻子，这个他愧疚又可怜的女人。

　　陈母微笑着，就像他们第一次相亲，她那样笑着。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她什么也没挽留。

　　眼前的路人熙熙攘攘，行人的脸上带着各色的表情。风吹转了小孩手中高举着的风车，大人听见小孩的笑声，也追着风的脚步，小跑了起来。

　　陈佑单薄的身子，跪在陈母的面前，一动不动。

　　他拥有的，或给予的感情都少之又少，亲情更是对他来说是难能可贵。他就像是置身在云雾里，看不清任何一个人，也无法.像任何一个人求助。

　　陈母：“跟他断了，我丢不起这个人！”眼里像淬了毒的看着陈佑。

　　陈佑干涸的嘴唇此刻沁出.血珠，脸色惨白。不管他怎么反复的舔.舐嘴唇，都无法掩饰焦虑和恐惧。

　　往事一幕幕从脑海闪现，他们两个设想了不下百种的方法场景，想要将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尽管他们知道，只是安慰自己，自欺欺人而已，但那又怎样了？

　　陈佑抽回自己的手，端正的跪在陈母的面前，同样的一句话也没说，他在尽力，尽力的祈求母亲。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母终于从放空的状态下回过神来。

　　陈母：“我对你不好，你是不是拿这个来报复我？”

　　陈佑怔怔的抬头看她，眼里是湿.润的，像个迷路找不着家的孩童，茫然而又无知。

　　陈佑：“妈，我知道爸爸的事，我知道他伤害了你，我同你一样恨他。”

　　陈母一怔，忘记了悲伤，明明一切都在她的期望之中。她在儿子小的时候，在他耳边呢喃的不是童话，而是对父亲的无数的怨恨和指责。

　　陈母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陈佑变得这样什么都随她的意，甚至什么都不过问，陈母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越来越琢磨不透他。两个人几乎没有交流，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连说话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我很感激您生下我，养育我，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您不喜欢我，非常的不喜欢！我那个时候不懂得恨，只是很伤心也很自责，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让您这样讨厌我，厌恶我，后来，我知道，原来自己对于您来说，是个累赘，是可以报复爸爸的工具，我释然了。”

　　陈佑笑了，坦然的看着母亲，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亲人。

　　陈佑继续说：“我知道您会因为爸爸的原因需要我，不会像丢垃圾一样对我，我很快乐。”

　　陈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话，会从自己儿子的嘴里说出来，她有些慌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挽回，一想到挽回，陈母又有些惶然。

　　陈母忍住心里的不适感：“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陈佑一笑：“我之前是这样想你的。”

　　陈母心里好受了些，没有像刀子一样割着凌迟的自己的心。

　　“不过，您再怎么恨我爸爸，也不能掩饰您对我的关心，和母亲对儿子的爱，您不需要掩饰，我明白。妈，我和陆云攀的事情，没有受爸爸的影响，我就是个同性恋，是个变.态！不怪任何人！更不是陆云攀....”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了声，“是我主动的，那小子傻得可以，整天还乐和的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陈母心中绝望又不甘心，她从儿子的话里，有种兜兜转转回到原点的错觉，当年他的爸爸就是这样，在她面前不知廉耻旁若无人的说着和另一个男人的所谓爱情。

　　陈母从看到照片那一瞬间，想要毁灭照片中的两个人，他们的笑容怎么能这样扎人眼睛，又疑惑这样建立在亲人痛苦的基础上，还能笑得出来。

　　不过是心里眼里只有自己的自私的人罢了。

　　陈母听了陈佑的话，半天才从震撼里走出来，她劳碌的半辈子，始终在放手和强留之间徘徊。

　　她心软了，她再没有可以让自己痛，同时可以报复眼前儿子的东西了。

　　她明白儿子的决绝，也知道儿子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包也忘了拎。

　　陈佑站起来，看着母亲进了她的卧室。

　　他是懂得随遇而安的人，陈母也是。

　　生活都需要缓冲，并不能一蹴而就，陈佑是打定了主意想要托住陈母一段时间，等他们毕业，等她能想通一些。

　　陈母进了房间，从一个角落里找出一个尘封了多年不曾打开过的盒子。

　　陈母抚摸着泛白的黑白照片，第一次感觉是如此的疲惫，想好好地睡一觉，不想醒来。

　　陈母：“你赢了，陈永宁，你赢了！”

　　放下照片，打开一个小小的首饰盒，拿出里面的戒指。“永宁？你的名字取得真是讽刺，永宁，你真的安宁了？”

　　最下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个存折。在陈父死后，那个男人送过来的，陈母依稀还记得，那个男人说的一些话，陈母陷入了沉思。

　　他说陈父放不下的人，对不起的人只有小孩，而对于陈母，他在有生之年早已还尽，他不欠她，同样，她也不欠他。

　　这好像是一笔烂账，翻来翻去只有恶心人的份。

　　那个男人近乎诅咒的说：“要是小佑知道是你害死了他的爸爸，你觉得他是该爱你呢？还是该恨你？”

　　陈母听了，恨不能把他碎尸万段。她笑得有些疯狂：“这是报应，他这是活该！下一个就是你！”

　　面容几近扭曲：“你不是爱他吗？那你为什么不去陪他，他一个人该有多寂寞，你去啊！去死啊！去死！去死！”

　　那人只是一笑，冷酷的说一些让陈母疯癫的话语：“小佑也算是我的儿子呢！我当然舍不得他！”

　　陈母想起往事，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

　　这边陈佑给陆云攀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两声被马上接起。

　　“怎么？就想我了！”陆云攀在电话另一端不正经的回道。

　　陈佑听着熟悉的声音，浑身放松了下来。按了按脖子，没有忽视他的话。

　　“嗯....想的不得了，你想我吗？”

　　陈佑话一说完，反而对方不说话了。

　　陈佑试着问：“还在吗？怎么不说话？”

　　陆云攀压着嗓子：“你又来招我！你他妈又来勾引我！”

　　陈佑没忍住，一下子笑出了声：“你不是求着我勾引你吗？怎么，你反悔了？那...”

　　还没等陈佑说完，陆云攀在电话另一端就像是炸开锅了一样：“别啊！我说错话了，行不！我求你求你！”

　　陆云攀不知道陈佑这番是什么情景，只觉得今天大概是个吉祥的好日子。

　　陆云攀恨恨的说：“陈佑，你就是披着羊皮的大灰狼！”

　　陈佑只笑，并不说话。

　　陆云攀一个人往常一样话唠一样喋喋不休：“不过，就算是披着羊皮的大灰狼，我也有办法把你变成听话的小白兔！”

　　陆云攀自己倒把自己给逗笑了。

　　陈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来的自信，却也不放任这样盲目的自信。

　　“说的都想让你操了...”

　　陆云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半天不敢说话，后来实在冷场了许久，才小心的问：“你发.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