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天下大同》阿宅爱挖坑

2、上善若水

　　彼时白兰·杰索还是个平凡少年。
　　不知世界之大，不晓心之宽广，带着强烈的游戏心态度过每一天。
　　他习惯坐在课堂后排的位置，托着腮帮子观察同学。看着他们从互不相干的个体，到三两抱团的组别，小群体扩张成为大团体，整体又慑于教师的威严。
　　白兰和所有人一样进入某个群体，嬉笑打闹，学习玩乐。然而他很快便会感到厌倦，和那些人在一起却完全融不进去，心底深处的孤独感在作祟。
　　他想要汇入更大的洪流中，与之奔腾向广阔的海，傲立于苍穹下。那样便再也不会孤单，每一滴水都是陪衬，每一丝阳光都在照耀。

　　白兰凝视手中的蝴蝶标本，自然科学老师的声音在逐渐远去，演变成空灵回响的背景音。
　　他隔着封装标本的玻璃，手指抚上光明女神蝶的双翅。被誉为世界上最美丽的蝴蝶，现在不过是干枯死亡的标本。
　　它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从受精卵到成虫，羽化舞动于亚马逊流域的热带丛林里。蓝色的光影掠过，带来浓郁墨绿世界独有的美——森林中的海。

　　他的手腕转动，窗外大好阳光透射在标本上，反光的圆点似蔚蓝晴空的一轮灼日。蝴蝶翅膀上的白色纹路围绕光点，着实要把他扯入跌落浩浩远洋的思想幻境。
　　浅蓝的蝶翼拥有致命的吸引力，轻轻扇动，足可以在他心内卷起狂风骤雨。
　　他想看着它在面前快速飞翔，吸食果实的汁液，群舞如蓝绸。女神的衣玦翩翩，脸庞在光晕中不可直视，她张开双臂，迎接他的朝拜。

　　“……杰索先生。”背景音里出现了他的名字。但是他不愿醒来，只望沉醉在那种境界中。

　　然后，同桌的手指惨无人道地捅醒了他，“喂，白兰，‘达尔文’在呼唤你！”
　　‘达尔文’是全班给自然科学课老师起的外号，谢顶的中年男人总以为自己懂的很多，恨不得划掉物种起源的作者栏，填上他的大名。

　　白兰生来首次泄露出阴冷至极的神色，同桌浑身僵硬地往旁边挪了挪，如果可以的话，这个棕发的卷毛男孩想要逃跑。

　　“杰索先生，这已经是你第五次在我的课上走神了，”‘达尔文’板着脸，曲起指关节扣响讲台桌面，“这周的作业其他人一千字，杰索交两千……记住，是科学报告，不是阿利盖利·但丁的神曲。”
　　全班轰然大笑，嘲弄在“当权者”的带头下达到新的高峰。旁人眼里轻松提神的课堂插曲，却成了白兰美梦的终结。
　　他精神恹恹地熬过下半节课，满脑子是那尚未完成的朝拜，对于幻想中高贵女神的崇拜。
　　白兰希望得到她的价值与地位，和她俯瞰的视野。

　　睨视众生只需一眼，便会欲罢不能。

　　*

　　泽田纲吉出现在班级门口时，男生们疯了一般的笑起来。
　　山本武早训结束从后门进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由实，发生什么事？”
　　“泽田跟女神告白，在学校门口，脱得只剩内裤。”
　　山本武迟疑了一下，“有什么可笑的吗？”
　　山本由实摇头，“不知道。但是阿武，我知道你再不交数学作业，高斯会气的从坟墓里跳出来。”
　　“高斯是谁？”
　　“……”蠢哥哥的脑细胞都用去打棒球了。

　　正如山本武看不透她，山本由实同样搞不懂他。这人纯天然的可怕，太过天真了反而大愚若智。仿佛有一根坚韧的中轴矗立在他的内心深处，不管是何种状况他都可以接受，过眼云烟也好，刻骨铭心也罢，都是那细无声的毛毛雨，丝毫撼动不了他的任何坚持。
　　而他表现出的却是泽被万物而不谋一利的谦逊与大善。当外人肆意触碰他源远流长的本性时，坚硬的外壳便会发挥作用，礼帽但强硬地请离擅闯者。
　　她无法说他表里不一，毕竟自以为是的人才会随意跨入他人的禁区，威胁到一个人的核心。山本武的内里情绪始终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周围的人，只不过润物细雨在外力的影响下也会变成砸痛人的冰雹。

　　“由实……”他突然恳切的唤起了她的名字，棕色的眼眸里闪着“你懂得”的讯息。
　　山本由实叹了口气，摸出了桌肚里的作业本，“你今天早训之前又偷偷加训了吧？”她缩手避过他理所当然的动作。
　　“啊？哦……手痒忍不住，”他企图用笑脸蒙混过关，“由实，别闹。”
　　山本由实在他起身“抢”本子之前，伸出两根指头顶住了他的脑门。无论他有多大的力气，这种状况下也是不要想探身向前了。
　　她凑近了紧紧盯住他的双眼，“阿武，不要去消耗别人的在意。”

　　山本由实转身不再理他，作业本摊开放在他的桌上。
　　他提笔抄了几道，心下犹豫，转而用橡皮擦抹干净了笔迹。“由实，我帮你去交了哦。”
　　她点点头，依然背对着他。

　　*

　　“还在生气？”
　　山本由实正理着书包，忽然一只大掌轻轻摁上她的发顶，揉了几把。
　　“对不起。”山本武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的道歉挺廉价的，但是我接受，”山本由实转过头去，初见时的那种目光再一次投向了他，“不过无用的道歉多了，别人的在意会贬值。”
　　山本武想了想，“会贬值到零吗？”
　　“只要你值得我关心，我不会放弃的。而我的心意在你眼里孰重孰轻，你自己知道。”

　　教室里的人走了个干净。文学社今日无活动，山本由实坐在教室里写作业，顺便等着山本武部活结束。
　　外边的气氛热火朝天，与安静的教室形成两个不同的世界。她享受这份孤独，就算独自一人也无法把她从世界中剥离，每一寸空气空气都在震颤，每一抹夕阳都在歌唱。
　　她临窗望去，棒球场上山本武有力的击球发出“当”的一声脆响。这片球场是他的世界，他在其中自有奔跑、飞翔。
　　棒球撞上了防护网，惊起球场外围草丛中的几只蝴蝶，它们绕着圈儿飞舞，渐渐平息。落日余晖中，蝶翼边缘染上昏黄，斑斓的纹理不见，逆光而视只剩几朵浓黑。

　　她举起手机拍下了眼前的画面——落日，息蝶，和挥洒汗水的少年。
　　动与静，自由与安定。

　　照片上传社交网站，几分钟后，她多了一位关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