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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上元佳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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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一直病着的晋阳公主在凤阳阁仙逝,年仅十二岁,晋阳却自幼聪慧善良,性情温和,所写的飞白书和父亲李世民相比,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她的离去令李世民十分悲恸。也是腊月的一个夜晚,紫嫣产下一名男婴,房玄龄亲自为孩子取名为房夜华,全家上下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作为孩子的嫡母,她特命宫内尚服局司饰打造了一副精巧无比的金项圈,亲手为小儿戴上。那孩子小小的,软软的,在摇篮里甜甜的睡着,分外可人。都说生了孩子女人的一生才完整,于她,怕是永远的缺憾了吧。
“你看,他的眼睛像你”,她对盖着锦被坐在床上的紫嫣说道。
“公主”,房遗爱推门进来,“刚才父亲叫我过去,说三日之后就是初十了,按照习俗,要去庙里给新生的婴儿点灯,祝祷平安成长。我刚刚已去会昌寺知会了住持,主持说既房府与辩机禅师渊源深厚,便让辩机禅师主持上灯仪式,因华儿已过继给公主,所以公主需以嫡母身份参加”。
“好,我知道了”,她说,复又看向那摇篮,房遗爱也凑过去,“孩子的眼睛像紫嫣,嘴巴像驸马”。
房遗爱与紫嫣相视而笑,心中无比的幸福与甜蜜。
正月初十,一场大雪过后,遍地银白。
她一身艳粉色绣着白色梅花的衣裙,配以淡粉色的披帛,梳着簪花高髻,头顶是一朵绢制的粉白色牡丹。
“公主,外面冷,多穿点儿吧”,青玉将厚厚的滚着白色兔毛边的斗篷系在她身上,与她一同走到大门口上了马车。
会昌寺大殿外的院子里,巨大的青铜香炉前,放置了一个铁制的架子,一盏巴掌大小的莲花灯放在架子中间,两边则是一排已经点燃刻着梵文的红烛,众僧均已在两侧在并列站好,等待公主与驸马。在众人瞩目之中,她与房遗爱携手走来。她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最前方的辩机,依旧是白色的僧袍,在这一片皑皑白雪中,与天地一色,与日月同辉。他将那莲花灯从架子上拿下,同时取下一支燃烧着的红烛递与她:“请公主为小公子点灯”。
她接过红烛,点燃了他手中的莲花灯芯,透过荧荧烛光,她与他静静对视,若他不是高僧辩机,若她不是高阳公主,或许,如今为孩子点灯的就是他和她吧,若她能早几年出生早几年遇到他,或许他不会落发为僧,便能青梅竹马携手一生?我恨君生早,君恨我生迟,一种别样苦涩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何尝不知她心中苦楚?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心,明知此生无法相守,还如守节般一直为他守候,心中所爱之人明明就在眼前,却只能相对无语。烛光闪耀,他看到她的眼中亦闪着光。两人就这样久久对望着,感受着彼此心中的失落与无奈。
“辩机禅师”,房遗爱小声提醒道,他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将那莲花灯放于架上,双手合十,缓缓念道:“稽首本然净心地,无尽佛藏大慈尊;南方世界涌香云,香雨花云及花雨;宝雨宝云无数种,为祥为瑞遍庄严;天人问佛是何因,佛言地藏菩萨至;三世如来同赞叹,十方菩萨共皈依;我今宿植善因缘,称扬地藏真功德……”
上灯完毕,她与房遗爱谢过住持便启程回府,辩机与一众僧人将他们送至门口,她多想奔上前去与他紧紧相拥,但无奈众目睽睽,只是深情看他一眼便扶着青玉的手上了车。
回到府中,她径自来到紫嫣房中,久久的看着那小小的婴孩发呆。紫嫣给房玄龄请安后回到房中,见她这失魂落魄的样子便知道定是上灯之事勾起了她心中求而不得之痛。
“公主”,紫嫣紧紧的抓住她的手,哀伤的看着她。
“我没事,紫嫣”,她勉强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我只是喜欢看他,你看他的小脸,多可爱”。虽是笑着,泪水却已决堤。
他独自一人回到禅房,她那无声的悲痛始终敲打着他的内心,她公主的身份,是一道比佛门更难跨越的鸿沟。她的身份,承载了李世民的期望,承载了房府的荣辱,也承载了她一生的寂寞。
一阵叩门声将他的思绪拉回,他走到门前打开门,是住持。“辩机,玄奘法师要见你,已在前院的禅房等候。”
他双手合十,“弟子这就过去”。
玄奘身着黄色僧袍,面容和蔼安详。
“辩机见过玄奘法师”,他毕恭毕敬的行礼道。
玄奘微笑点头,“辩机,当今圣上已准我在长安开设译场,翻译佛经。会昌寺住持及其他寺院多位高僧都向我举荐你,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译经?玄奘法师要请自己去译经,曾几何时,这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事情,但如今,内心却平静的如一汪死水,没有一丝波澜。“多谢法师如此信任辨机,不知这经书全部译完需要多久?”
“此次不仅要翻译佛经,皇上还命我将一路所见所闻编撰成书,这些全部完成至少需要三五年光景。”
三五年?他无法想像三五年不能与她相见的日子该如何度过。若是一年前有这样的机会,他必定不假思索的应允下来,但现在他犹豫了。他曾经以为她可以在他心中与佛共存,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的天平上她的那一端却越来越重,她已深深根植于他心的最深处,任什么也取代不了。
玄奘起身:“你不必说了,我已明了你的选择。”
他愧疚的说道:“法师,是我辜负了您的厚爱。”
“你情劫未过,我不知这于你的将来到底是福还是祸。你的悟性与才学未能学以致用我深感惋惜,但我还是尊重你的选择。”
转眼便到了正元十五上元灯节,按照往年惯例,房家举家出游。除了刚刚出生的华儿太小怕禁不起这寒夜,其余家眷都一起出来游夜市看花灯。听紫嫣说,这是她头一次随房家老小出行,之前的三年她都是借口回宫的。
“请公主先行”,房玄龄恭敬的对她说。
“不了,我虽为公主,但也是房大人的儿媳,还是大人先行吧。”
房玄龄深感不妥,“公主,这如何使得……”
她笑笑道:“房大人不必多虑,我一见集市上那些千奇百怪的小玩意儿就免不了多看一会儿,还是跟在后面吧。”
房玄龄见她坚持也就没在说什么,与房遗直和房遗爱走在前面,房遗直的妻儿跟在其后,她与青玉紫嫣走在最后。
空中飘起了片片雪花,长安街市上,处处张灯结彩,满眼可见巨大的灯轮、灯树、灯柱,满城的火树银花,十分繁华热闹。两旁的商贩叫卖着各色奇异物品,只有拇指高矮却描画精致的花灯,五颜六色的胡姬面具,空场上 ,耍龙灯,踩高跷,舞龙狮,划旱船,一片歌舞升平。
小吃摊旁也是人头攒动,热气腾腾的馄饨,香甜软糯的元宵,煎得两面金黄的胡饼,年轻的女子们穿着艳丽的衣裙,在这金光璀璨的夜色中游弋穿行,期待能遇到自己心仪的男子。真所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看着这些恣意憧憬爱情的少女,想着家中那刚刚满月的婴儿,一阵心酸涌上心头。也许爱情对于一个公主来说,真的是太奢侈了。城阳说的对,这些皇子,公主,有哪个能真正圆满?侧头去擦眼泪,蓦然间却见一袭白衣映入眼帘,漫天雪花飞舞,他左手撑伞,右手提一盏白色纱灯站在街角的无人之处,烛光摇曳,如梦如幻。
“公主?”紫嫣见她呆立不动,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他。
她不顾脚下湿滑飞奔过去,任身上的斗篷飘落在地上也顾不得去捡。
“你可是在等我?”
他点头,“我想公主今日可能会来。”
“若我不来你就这样一直等下去?”
“我愿为公主点一盏心灯,无论公主来与不来,都得圆满。”
他将那灯举到她眼前,白色的绢纱之上,一行隽永的楷书:日日长相思,但求长相守。
她扔下手中的伞紧紧的抱住他。
“高阳”,他清唤她的名字,拿伞的手从她背后环绕,白色的伞遮住了他们的身影,彼此的唇温柔的纠缠。
紫嫣拉拉依旧呆立看着二人的青玉的衣袖,“你跟着公主吧,一会儿房大人要问起,我就说公主遇到宫中故人前去叙谈”。
她与他携手走到会昌寺后一条僻静的小径,青玉只是远远跟随并不上前。
“今日玄奘法师邀我参与译经。”
译经?她心中陡然一沉,这是他能攀上佛学顶峰的绝好机会,可能也是唯一的机会,毕竟西去取经在唐代历史上只发生过这一次。她并非惧怕分别,或许对他们来说,分别是最好的结果,但三年分别之后的祸事却是她不得不担忧的,虽然那玉枕早已不在她手上,但这一年多一步步走下来,一切都与旧事那样的相似,她不可能不心存恐惧。这是一道太过残酷的选择题,无论分别还是相聚,都是折磨。
“我不想与你分开”,她沉寂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说道,“此生我们虽做不成夫妻,却可以做知己,若你走了,我的生活便真是一点盼头都没有了。”
他深情的望着她,“我并没有答应他。”
她突然明白过来,假意嗔怒道:“你是故意要吓我的对不对?”
他笑了,“我只是想听你心的声音。”
她也笑了,紧紧的挽住他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