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珞如石》武家安琪

3、阿米尔是个女孩 2

　　“在母亲去世后，我只有跟着父亲生活，他重组了家庭，而且还有一个已经四岁的孩子，这个四岁的孩子向我赤裸裸地宣扬着父亲在我和母亲身旁至少过了四年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日子。珞珞，我每次看到那个女人和孩子围着父亲幸福地笑着、闹着时，我恨不得上前撕毁这幸福的假象，这都是她们抢我的。可是，我没有，我还得在这里生活，直到我考上大学为止。”阿米尔叹了口气，“珞珞，其实我那时已经错了，即使她们母女，我的爸爸妈妈也不会快乐，他们的婚姻只是一个坟墓。
　　那时十二岁的自己根本不懂，于是，我日夜诅咒她们，在失去母亲的痛苦和对幸福的嫉妒中我忘记了善良，忘记了去爱，忘记了去接受继母和妹妹的示好。我一边诅咒着她们，一边努力学习，我想早点离开这个家，似乎，上天也听到了我长达六年的诅咒，在我十八岁那年我在寒假从大学回家，妹妹被查出患有白血病，我的父亲，她的母亲的骨髓都与她不匹配，而可笑的是我的居然可以救她。
　　珞珞，其实，我想救她的，她只是和我一样被命运抛弃的孩子，而且她只是个十岁的孩子，还是我的妹妹。可你知道吗？我的父亲哭着请求我‘孩子，你救救我的女儿，对不起你妈妈的人是我，你救救她’，珞珞，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我的父亲流泪，他在我和母亲面前一直那么清高，却为了一个他与别人的孩子这么求我，我对妹妹的怜悯在这一刻被嫉妒所掩盖，我对我的父亲说‘对不起，我的生命是我的母亲给的，一丝一发受之母亲，我不能救她，’，我看着父亲像突然失去拐杖的老人一般瘫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我想扶起他，可我没有，在那一刻我想张口问，如果生病的是我，父亲您会不会如此失魂落魄，珞珞，我没敢问，我怕自己会失望。于是，我定了回学校的火车票，这次疯狂的一走了之让我从此失去了做好人的机会，失去了一个家，从那天开始，每晚我都会梦见妹妹，她一次次质问我‘姐姐，你为什么不救我？’，我开始害怕黑夜，半年后，父亲发来短信告诉我：‘她走了，你也不要再回来了，我没有你这个女儿’父亲在我的卡上打了大学四年的费用，我在那一刻真正觉得我没有家了。
　　珞珞，我其实真的想救她，在我离家一个月后我曾偷偷回到家乡，去了妹妹的医院，我想救她，可是医生告诉我，已经没有必要再做手术，我趴在病房门口看着她，父和继母陪在她的左右，她笑得很开心，珞珞，我没敢进去，看了一会儿就走了。在外的六年，我一个人哭着，笑着，我想母亲都不会原谅我，她那么善良，如果知道我没有救父亲的女儿，母亲也会恨透我的恶毒。”
　　在黑夜里，我感觉到阿米尔的泪水流到我的脖子里，我只能用力地拥抱着她，我懂她的悲伤和对幸福地嫉妒，就像我知道在我失去孩子痛不欲生，而雪人却和苏小雪幸福的生活时我的疯狂，以至于失手杀了雪人，那种毁了自己最爱的感觉往往比毁了自己更让人夜不能寐。
　　“阿米尔，我们永远无法对已逝的过错买单，必须向前走，或许，你的父亲和你一样早就后悔，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他们不想再失去你。只是我们都很倔强，谁都不想低头，或许他们早已在等你回家，亲爱的阿米尔，我带你回家，只有回归，你才能找到你生命中的哈桑，再次成为好人。”
　　“珞珞，我可以吗？我可以回去吗？”阿米尔犹豫地问我，“可以的，去替你妹妹照顾好爸爸妈妈，让他们重新得到家的温暖”，我坚定的给阿米尔说，是的，我再也不能回家，但我想让阿米尔回家，让她不再流浪，“阿米尔，明天我陪你回家，好好睡一觉”。后来阿米尔给我说，那时六年来她睡得最踏实的一晚，我没有告诉她，那是我最思念家乡的一晚，只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我陪着阿米尔踏上回家的路，“珞珞，我终于明白古人所说的近乡情更怯的感觉了，”阿米尔突然回头说道，“如果他们不要我，我就跟你走，你在哪，家就在哪”。似乎在阿米尔最脆弱的时候，我成了她生命中最后的救命稻草，她得紧紧地抓住我，以免再次踏入命运的漩涡。“阿米尔不要害怕，这个世界的人都渴望的是温暖，而非漠然，相信我，你的家人在等你回家”。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阿米尔的父亲和继母，他们已有不符合年龄的沧桑，他们看到阿米尔时黯淡的眼神突然像被有星星的夜空一般灿烂，我再次想起我的父母，他们如果得知自己最爱的女儿杀死了雪人，他们的眼神是不是会永久地黯淡？所以我不能回家，即使我瞒住世人，孩子的秘密永远都不会瞒过父母，于是，我逃离，我羡慕阿米尔，即使她做错过事伤害过面前这两位老人，但是，她还值得被原谅。我看着阿米尔的泪水决堤般流出，“爸爸妈妈，我对不起你们，我回来赎罪了”，阿米尔的继母抱住阿米尔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孩子，我和你爸爸一直在等你回来，我们曾在你的学校偷偷地看你，知道你好就好了。后来，你毕业了，我和你爸到处打听你的联系方式和地址，却找不到，其实你爸爸早就后悔对你说那么决绝的话，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不能再失去你”。
　　阿米尔的父亲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妹妹走的时候还说要我们不要怪你，孩子，我们都知道你曾回来想救她可是我们都抗争不了命运。
　　在阿米尔继母朴素的言语中掩盖了他们这几年来寻找阿米尔的艰辛，在死亡面前，什么错误都值得原谅，至少我们还活着，也在这一刻我放弃了与苏小雪玉石俱焚的念头，只是想单纯的找到她还原我的故事，让她告诉我雪人为什么离开我一年了无音信。
　　阿米尔的父亲说，这是一顿真正的团圆饭，谢谢我带着阿米尔回家，晚饭后，要陪我去散步，“珞珞，你不是块石头，总有一天会变成所爱之人的玉，告诉我你的故事让我也帮帮你”。阿米尔恳请着我，“我一直害怕交朋友，害怕背叛，直到遇到你，我找到了朋友，你带着我回家，珞珞，我想帮你，我不想你一个人这么活着，我这么活过，我懂这种苦痛，说出你的秘密，可以吗”
　　我在阿米尔真挚的泪水中突然累了，我想停下来，可是，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我已失去了主动权。“阿米尔，对不起，我明天就要走了，我要去寻找一个人，总有一天，我会将我的故事告诉你，肯定在某个冬天，我会记住你的所在的地方，然后来亲自告诉你我的故事。”阿米尔小声说道：“珞珞，我总觉得这一次你走了我就见不到你了”，“傻瓜，我以后来还要一件事找你帮忙，怎么可能不再见面呢”？
　　第二天，我离开阿米尔的故乡，阿米尔一直跟着我，在我上车之前，她大喊道：“珞珞，你停下来吧，我陪你度过无数黑夜。”我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漠然的说：“阿米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我的命就是不停下。”是的，我已没有可以回头的机会。阿米尔，你已找到回去的路了，而我还在路上。

作者有话说

　　我在大学一次演讲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阿米尔，曾经在无意或有意间伤害过别人，只有回归，才能得到救赎，找到回去的路”，越长大越发现很难成为真正的好人，幸好，我们都是好孩子，可以好好的去爱，去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