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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彭城之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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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夜里,其实发生了许多事。
比如,白泓把阿诺带进屋后,比划了下阿诺和自己的身材,然后发现,床太小,容不下大块头的二人。阿诺说可以有一个人睡地上,于是二人在地上铺上了铺盖,阿诺躺上去试了试,勉强睡下了,点头道谢。
白泓正要睡着时,只听到响彻天际的鼾声从地上暴虐而起,简直“绕梁三日”,然后他就失眠了。
他失眠后想出去走走,就看到隔壁杜蝉房门大开,他心存疑惑地往房里瞧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了十分不得了的一幕。
“子,子衿?”
被叫子衿的男子原本立在床头仔细地端详杜蝉,闻声抬头,对他说:“你来的正好。”
白泓走近他们,看到流着哈喇子的杜蝉四仰八叉地在床上躺着,薄被全部缩在床里侧,他一只脚
还吊在了床外,子衿望着他深深地蹙着眉。
“你怎么来了?”白泓一边问子衿,一边把杜蝉的脚抬上床,又为他盖上薄被。
“我来自是有要事要办。脱衣服。”
“啊?”白泓眉头一跳。
然后,这间房里就有了两个白泓,连声音都一模一样的两个白泓。
“子衿,阿诺是不是你迷晕的?”白泓思量良久,终于忍不住问道。
“是,因为要找你。当然,顺便还有其他人。”碍事的人。
九张?你这样会被发现的吧。白泓暗暗想着,却不敢开口。
“你若是出了差错,就别想活着回来。”子衿一脸的“我怎会有差池,只有你们这些人会捅娄
子”,然后递给他一封信,信上印着子衿阁的徽章。
好家伙,任务不断啊,今年是不是得多拿点银子?
“看完把信烧了就立刻动身吧。”子衿说完就转身出门去了,留下白泓看着信上的内容眉头紧锁。
要出大事儿了,白泓脑海里飘着这六个字,然后他利落跳窗翻上屋檐,又想想回头替杜蝉关上窗,再转身没入夜色。
昨天夜里,其实真的发生了许多事。
比如,在阿诺的带领下,整个客栈鼾声一片,此起彼伏,少数几个本就不打算睡的客人相约在花园喝起酒来,正可谓良辰美景不可辜负。
比如,平之仿佛能自动过滤周围的一切声音似的,一夜好眠,未央站在床边望着平之祥和的睡颜,嘴角抽搐着转身离开。心里想着以前怎么没发现阿诺有打鼾的毛病,未央出门便听到在一片鼾声之下的欢声笑语,然后便闻到阵阵凛冽的酒香。
馋!
总不能真的大摇大摆地走过去然后要酒喝吧?未央舔舔嘴唇,眯着眼猫着腰走近了大厅。来的时候未央特地看过,记得这里是有好多酒缸的。
大厅没有灯火,只有月光略施恩惠,赐了未央些许光亮。其实若在常人看来,还是能辨别事物的,但是未央的夜视能力尤其弱,所以她只能皱着眉,按着记忆踱步。
未央摸到了一个酒缸,闻了闻,不是什么特别的佳酿,却是性格豪爽之人最爱的黄酒,浑浊,横冲直撞,有的时候兴致来了,也能喝上几杯,未央打开坛子,用手指沾了沾,再用舌头舔了几下,最后满意地盖上盖子。
然后是较好一点的女儿红,未央跪在地上,多拿手指舔了两口。
一旁好像有了呼吸声,也有模糊的身影晃动。
莫不是小二?他看见自己了么?这种时候该怎么说呢?
未央正思量着,对方却已经开了口:“酒好喝么?”好熟悉的声音!
“白……白泓?”对方没有答话。未央讪讪地说:“哈,那个,酒还行吧。嗯,那边的是黄酒,这个是女儿红。你要尝尝吗?”未央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偷东西被人发现了不说,现在自己居然在邀请对方分赃?额,走的时候多给店家点钱吧。
白泓不置可否,快步走上前来,单膝跪在未央面前。未央感到面上一热,白泓的呼吸近在耳畔。借着月光倒是能看见他清亮的眸子。
他身上的檀香萦绕着未央,还有一丝丝清冽的气息。这是属于白泓的味道吗?大概吧。可是为何,为何有点熟悉?
“要,尝尝吗,女儿红?这坛的时间不长,但是也能解馋。”未央不敢再仰面望着他了,只得低头拿手搅着那坛酒。
突然手被对方捉住,从酒坛子里抽出来,酒香四溢,然后是一阵软软的湿哒哒的触感。白泓竟然拿舌头舔了一口!未央脸色一红,这,这,这,自己这是被调戏了么?
将手快速抽回去,未央呆呆的望着面前的这个奇怪的人。
“白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品酒。”
“……”
“这酒不好。”
“……”算了,再这么计较下去也只会自己吃亏。
“厨房里倒是有好酒,你要去吗?”嗬,现在不仅是分赃了,这厮居然想拉着自己干一票大的。
未央缓过神,想着娘亲和父亲说的,要端起,嗯。未央飞快地整理了思绪,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缓缓起身,说着“更深露重,饮酒不宜过多,你且自重”,然后快步走开。
突然额头一热,是白泓的手掌附了过来,然后是他的声音:“有柱子,小心……罢了,我带你出去吧。”说着,白泓携了她的手,领着她出门去。
这人手掌传来的温润渐渐暖了整个世界,光亮的地方越来越多,眼前这个人的背影越来越清晰。
那是宽厚的背影,记忆中,也有这么个人,这么拉着自己,把自己从黑暗的地方带向光明。
这人突然停了脚步,未央来不及回神,撞上了他的背。
“啊,抱歉。我,我在暗的地方看不太清,哈。”未央埋头浅笑了声。再抬头,未央就看到白泓那张脸,不知是否是灯火的缘故,那人的脸竟然是一半冷峻一半温柔。
“这里也看不清么?”白泓话里带着戏谑。
“啊,这里是看得清的,”未央讪讪地看了眼白泓,又道:“额,抱歉撞了你,可若不是你突然停下,我又怎会撞了你呢。”
白泓只是笑笑不说话。
“我这个人一向知恩图报有一说一,刚才谢谢你,可是,你怎么也得对我礼貌点吧?”
“哦?”言下之意是我怎么不礼貌了。
未央抬起手,这人竟然还没有放开她。
“嗯,抱歉,是在下唐突了。” 说完白泓放开她的手,又道:“我这个人也一向是知恩图报有一说一。你等等。”
切,你说等便等了么。未央这么想着,抬脚朝那桌喝酒聊天的人走去。走了两步便停下,想了想,去了别处。
“今年去赴彭城之集的人可真是多啊,我听说哈,诶,虽说是小道消息,但也有几分可靠
的……”
“说啊。”“你磨蹭个什么。”“是啊,给个痛快。”众人催促道。
“是是是。我听说啊,今年武斗特许了一个西域人进场……”
“切,全天下都知道了好吧,还需得着你说。”
“别急啊,这个人,其实啊,”那人特地压低了声音,说“其实这个特许的西域人,是个,女的。”“女的”二字被他说得意味深长。
“真的?”众人表示怀疑,有人继续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那人不明所以地笑笑,啧啧了两声,又斟满了酒,邀同伴们共举杯,说:“喝!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酒喝好了才是真!”众人连声叫好。
未央此时正坐在房顶上,听着地上的众人聊江湖八卦。正听得起劲儿,身旁忽然多了个人。不用
说,是白泓。
白泓竟然抱了两坛酒,伸手递给了未央一坛。这,算是自己请他喝酒的回礼么?想起刚才的事情,未央在心里脸一红。没办法,有的人就是天生的难脸红。
未央接过后看到这酒坛子封得密密实实,嗅了嗅,赞赏道:“嗬,十里香。难怪,果真后厨藏有好酒。”
白泓嘴角小小地仰起,显得有点得意。然后他利落地揭开封口,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两个杯子来,一人斟了半杯酒,斟完便自顾自地喝起来。
“你不睡吗?”未央问。
“和你一样睡不着,怎样,可愿赏脸陪我喝一杯?”
未央侧眼望着他,见他十分随意地躺坐着,左手支着头,露出修长好看的脖颈,右手捏着小酒杯,慢慢品着十里香。十里香真是好酒啊,香飘十里,香远益清,而且面中带刚,回味无穷。肚子里的馋虫可劲儿地叫唤着。
白泓看了她一眼,又用下巴指了指剩下的酒杯,无言地说:“你不喝么?”
未央紧了紧抱着十里香坛子的手,喉头一滑,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然后仔细听着地上的那些人聊天。
白泓勾了勾嘴角,也转头无声地看着地上的那桌人,依旧自顾自地浅酌。
地上的那桌人终于感受到了从房顶飘来的十里香的气息,纷纷抬眼,一脸艳羡。白泓见状,抬手在空中朝他们虚敬了一杯。那桌人也笑着在空中回敬了一杯,然后又继续热闹地开始聊起来。
“香车配宝马,美女赠英雄。一口花雕醉,常是美景陪。千金散不尽,万户灯火明。若到彭城去,不知归不归。”
“你这打油诗做的也是,唉,难登大雅之堂。”
“自然自然,比不得彭城里那些公子的舌灿莲花七步成诗!啧啧,想这群英会竟能每次都招徕些奇才俊秀,我才感到我大梁后继有人,才有了踏实的感觉啊。”
“可不是嘛。欸,我记得上一届文榜出了个凌霄公子,制艺文章可是一绝,后来这位公子参加科考,果然高中状元。”
“哎呀,文榜无非是琴棋书画四局,围绕着什么花鸟虫鱼山水,再无非是国家时事出题罢了,再说了,不参赛的人只能看到结果,实在无聊。要我看那,还是武榜有看头,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各门各派相互砌磋,那是看得人眼花缭乱热血沸腾啊。”
“你这个人哪……其实要我说啊,咱们都是外行看热闹,要是内行,倒是能说说这文榜武榜之外的事情,那可比这面上的饭菜更能佐酒。你们说是吧,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喝!”众人心领神会,笑作一团,又是一次大举杯。
月已西沉,果然更深露重。
未央转头便看到身旁的人已经睡过去了,一脸的静谧。
“白泓。白泓?”未央轻轻唤他,但是白泓依旧没有半分动静。拿过白泓的酒坛子未央才知道这么会儿他已经喝掉大半坛十里香。怕是醉晕过去的吧?未央猜想。
叹了口气,未央替他收拾了酒杯和酒坛,抱着下楼去,不一会儿,又拿了薄被替他轻轻盖上。仔细打量了一下白泓,未央这才转身离去。
白泓缓缓睁开眼,看着未央离去的背影,把薄被往上扯了扯,直到鼻腔里都是她的气息。
未央,未央。
闭了眼,白泓在心里喃喃。
若我真的是白泓,那该是如何?
天蒙蒙亮,这只雄鸡就早早地起了床,飞上了木桩,它抖了抖自己的衣装,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履行职责,却发现除了客栈长工短工竟然这么多人都比自己先起床,于是怒发冲冠,扯破了嗓子使劲儿地吼了起来。吼到自己终于满意后,它翘着屁股傲娇地跳下木桩,暗暗发誓明日一定要更
早起,否则自己迟早要像那帮母鸡和那些焉了吧唧的公鸡似的任人宰割。
这么想着的雄鸡突然感到脚下一空,它惊慌地挣扎着,鸡毛掉落一地。
“就你了,你看着最新鲜。”那厨子揪着它说。
“大家快吃吧,这是我阿诺今早借了客栈的厨房自己做的。特别是这公鸡,今早打鸣的就是它,新鲜吧?”说话的是阿诺。
杜蝉先夹了一筷子,尝了尝了赞道:“阿诺,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色香味俱全啊。”看来这孩子昨晚也是一夜好眠,未央想。
待杜蝉伸第二筷时,未央、平之和白泓都神了筷子。
平之平时喜欢吃清淡的也喜欢吃素食,对一桌的油腻不予置评,只是安静地吃着。
未央却觉得阿诺做得不错,赞道:“这鸡选得油而不腻,刀工也是精细,阿诺你莫不是想留在这客栈当个掌勺的吧?”
阿诺憨憨地笑着应到:“哪里哪里,小姐谬赞了。阿诺是一定要去看群英会的。再说了,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知道,那彭城的一品酒楼那才叫好呢。”
未央一直抿嘴笑着。
白泓看着确是很碍眼,心道,哪里好吃了,还敢提一品酒楼,不自量力。
未央看着白泓变幻莫测的脸色,心道,莫不是这家伙的酒还未醒吧?
于是饭后,白泓将未央从昨晚那桌人手里要来递到自己手里的醒酒汤看了良久,然后一口一口地慢慢喝下,觉得甜甜的。
杜蝉问白泓:“你怎么笑得那么开心?”
白泓狡黠地望着他,答:“我呀,看着你就觉得开心。”
杜蝉摆摆头,感到一阵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