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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之先生 ...

  •   彼时二月,正是草长莺飞之时。黏濡的风越过远山,拂过湖面,玩弄了几把柳树的秀发,最后安坐于亭台楼阁,凝望着逐渐西沉的太阳,微微红了脸。

      ——哦,太阳啊,明天见。
      ——嗯,风啊,今天很高兴见到你,明天见。

      这样想着,未央慵懒地依在窗前,呆呆望着斜挂在天上的太阳,捋了捋鬓边飞扬的一缕秀发,勾了勾嘴角。

      然后她回过身,视线落在屋内。

      屋内有一位女子,端坐于一把古琴之后。女子头发全部高高竖起,露出白皙的面容和精致的耳阔,略施脂粉却无耳饰和头饰。昏黄的阳光趴在窗门后斜睨她,生生把她分成阴阳两瓣。本是同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却一半阴郁一半温柔。她芊芊十指轻轻搭在琴弦上,微微弯曲的指骨像在为了什么而蛰伏。白色的衣料上明明暗暗绣了繁复的花纹,高高的领子衬着修长的脖颈。

      嗬,好一个正襟危坐的漂亮人偶。

      未央噙着笑,轻声唤道:“先生?”“人偶”依旧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只是眼睑动了动,睫毛颤抖着,牵扯了半边脸眼下的阴影。

      “平之先生。”未央又唤了唤她,只是声音拔高了些。

      “啊?嗯,到哪儿了……”气若游丝。

      忽听旁边有另一个少年声音响起:“先生琴技超绝,然学生天性愚钝,数月未能修得先生分毫。听闻有钟鸣鼎食之家诚聘先生授业,学生着实为先生感到高兴。看天色渐晚,学生就不继续叨扰了。”声音里有隐隐的克制和怨怼。说完这人便起身对平之恭敬做了礼,又望了未央一眼,最后重拂衣袖,大喇喇走出门去。

      平之先生这时总算是缓过神来了,挑拨了一根弦,“铮”的一声拉回了最后的神思。她抬了抬眉,望向未央,缓声道:“不能隐忍的人终会负了大把时光,学琴又是何苦来哉。”

      “哟,你倒是怪人家。罢了,你不想教这个小毛头不教便是。”

      “还不是你。”说着平之瞪了未央一眼。

      “我这不是为你着想么,白泓和杜蝉二人住在陈府,你若也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们定是要来烦你。诚然,我不是个很好奇的人,不过我听他们说定国公重金聘你留府教授他孙女琴艺被你严词拒绝?”眼里有了半分戏谑半分试探。

      “我怎么会拒绝教自己的侄女。”平之幽幽地道。

      平之先生,其实是定国公的幺女。平之先生的母亲是青楼女子,她在定国公府做了姨娘,生下平之不久就意外身亡。平之先生的母亲素来爱琴,而平之更是不折不扣的琴痴。定国公家大业大,渺小的平之却得不到一点关爱。

      锦绣山庄庄主绣夫人就把平之接去代为教养。绣夫人是平之母亲的生前好友,是个随性人,于是在她的教养下,平之朝定国公意料之外生长。平之从小练就一手好琴艺,8岁那年以一曲《蝉》挑战琴圣震惊天下,从此名声大噪。琴圣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挑战却并不恼,反倒收了平之为徒。后来琴技日益精湛的平之便被尊为先生。

      定国公现下想把平之留在自己身边,免得她在外漂泊受苦,平之当然不愿。年前平之回了趟定
      国公府,定国公没有留得住她。世人很少知道平之是定国公的幺女,便有人以讹传讹。

      回想与顾平之的第一次见面,未央不由得觉得好笑。那还是多年前,彼时平之已经是琴圣的徒弟,琴圣嫌她指法路子野,对她甚为严苛,平之便没日没夜的练,只练琴,话也不说。

      那日未央听说潇潇阁有个小哑巴但是琴弹得极好,便想去看看。她被琴声所引,爬上了这潇潇阁
      外的大树,透过大敞的窗户看到有个玉似的小孩在侧身抚琴。小孩生的唇红齿白,目似点漆,如瀑的黑色头发高高扎在脑后,神情专注,看的未央一怔。思虑片刻,未央跳下树,不一会儿又爬上来,手里多了个石子,然后朝里一丢。

      琴声哑然停止。

      小孩侧目,望了她一眼,又继续抚琴。

      未央又跳下树,爬上来的时候朝里面丢了一盒胭脂,小孩望了那胭脂一眼,不理。然后,未央又丢了银子,小孩依旧不理。接着是一些花草,小孩还是不理。

      最后,是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小孩有反应了。

      小孩彭彭的关了窗户。

      未央怔了怔。良久,正当未央准备离去的时候,窗户突然开了个缝儿,幽幽飘下一张纸,纸上写着:你打扰我练琴,还把我的房间弄脏了,糖葫芦很好吃,谢谢。

      未央狡黠一笑,朗朗道:“我不识字啊。”

      然后窗户被打开了更大的缝儿,小孩声音清亮:“你打扰了我练琴,还把我的房间弄脏了,糖……”小孩不说话了,因为看到未央脸上挂着大大的傻笑,那双眨巴眨巴的亮闪闪的眼睛好像在说,嘿,我骗你呢。

      这个小孩就是顾平之。后来她偶尔会回来看看未央。

      “彭城下月开集,你师傅同意你去群英会了么?”未央偏头想了想这么问平之。彭城群英会五年一届,武有各路英豪一展拳脚,文有八方雅士各显神通。

      “他要是再不答应,我就把你带给他的酒都砸了。”

      看着平之狠狠咬牙,未央会心一笑,又说,“那白泓和杜蝉也是去彭城看群英会的,你打算怎么
      办?”

      平之静静地望着她,良久才道:“我想了想,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还不如把话挑明了。”

      “你这么想那就最好了。”

      “我希望你也能活得透彻,未央,这里关不住你,你陪我去彭城吧。我知道你想去,别怕,我陪你。”

      未央依旧噙着笑,想着平之说,别怕。

      怕什么呢,彭城有锦绣河山,有英雄美人。你口中的彭城有养你的锦绣山庄,有极富盛名的一品
      酒楼,还有你痴痴想着的姜珏。这些都是我想去看看的。

      “罢了,你先想想,想好了告诉我。我谱了新曲,你帮我听听吧。”
      未央那一丝笑顿时转为苦笑,却仍道了声好。

      未央记得,那是突然有一天,平之的师傅要平之谱曲,平之很苦恼,写信给未央诉苦。未央回信说,你听那些曲子,好的曲子会说话,会讲故事。我们可爱的平之先生就仿佛顿悟似的,开始自己谱曲儿填词了。她的方法是,她要去求故事,再用琴音写下她听到的爱恨嗔痴。她效仿白居易写诗,找来未央做老妪,如果未央能听懂她的曲子,这曲也就大致成了。未央起初是不肯的,但平之说了,你那日掷的那些石子啦花草啦毁了我的屋子后来又拉着我没少干坏事,这点儿事算便宜你了。未央听着也觉得,这么个漂亮单纯的姑娘因着认识了自己,最后变成如今这般腹黑又大胆的样子,自己实在功不可没,便应了,但只愿意陪她作10首。

      “这是第5个故事。”平之如是说。

      未央听罢直起了身子,又敛了敛容,正色道:“开始吧。”

      平之望着她,对她这副正经的样子很满意,便抬手试着拨了两三个音。

      一曲作罢,已是夕阳西下。

      平之收了手势,双手敛在膝前,她凝视着未央,等她开口。

      可是未央就这么盯着她,眼睛许久都不眨一下。忽然,未央恢复了起初的慵懒,腰一歪,一手支着下巴,笑道:“我起初以为你在说一位将军,却原来是个小将。你去了哪里,要了谁的故事,你为何这么做,我有好多疑问,不,是猜测,需要你来验证。可是,现在时间来不及了。平之,我家老爷请你去做客,你且应了我先。”

      平之听了这番话,却也不惊讶,边起身边道:“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等着我。既是请我去做客,我自然高兴,还能和你家的两位贵客聊聊定国公。可一事抵一事。我的曲子,你的疑问,你的请客,我的……我要你陪我去彭城。”

      “好好好,就这么定了,轿子已等候多时了。” 许久不出门,去看个热闹也是好的,未央对自己说。

      轿子里。

      未央看着平之,看她无论何时都端正的姿态,先笑了笑,问道:“你去了哪里?”这是在问她作曲前去了哪里采风。

      “将军坡。”

      “我想也是。你的曲子有一段过于激昂,这般高昂的情绪一般只有三个地方才存在。朝堂上有唇舌之战,江湖上有门派之争,战场上有两军对垒,他们都可以是激昂的,但是,要激昂得有章法有一鼓作气视死如归的气魄,便只有战场了……嗳,你要糖葫芦吗。”未央分析的时候一手掀开帘子一角,看着轿子外熟悉的街道,审视着人群里的每一个人,神情专注得如同等待猎物的野兽,但看到不远处有人在卖糖葫芦,立刻回头对着平之傻笑起来。

      平之被她笑得一愣,一闪神后脱口道:“不要!”脸皮却有了些许红晕。

      哦,未央,陈未央,其实你不适合做我的老妪,你总能听懂我给你讲的故事。平之先生在心里默默的想。

      未央笑得更欢了,又说:“你说得对,我很想去彭城,不过我是想去看看你口里那个完美的姜珏。”

      平之像是熟透了,脸红地不像话。

      冷静下来后,平之微笑着凝视着她缓缓道:“未央,我很高兴。去彭城吧,见一见你听过的山河锦绣。我又想,其实我们可以和白泓杜蝉二人一起去。”

      忽听得帘子外有阵阵惊呼和疾行马蹄声,然后是背筐推车倒地的哐当声,顿时人生沸腾起来,有人在大喊:“快让让,让,让,吁,马受惊了,让!!!”

      轿夫显然也是受了惊吓,抬着轿子朝四个方向走去,看着受惊的马愈来愈近,心突突得跳着便顾不得别的了,只管自己逃命去。

      轿内两人早已反应过来,可是轿子左右摇晃得厉害,平之死死护着自己的琴,自己东倒西歪,未央只有死死拉着她,也顾不得别的了。

      说时迟那时快,轿夫丢下轿子的瞬间从人群中飞出来两个人。着玄色劲装的人一记飞腿狠狠踢了马一脚,又瞬间转身与着黑色劲装的人一前一后稳稳托着轿子轻轻放下。马儿受了重创却更加疯狂,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叫后折返四下冲撞。身着黑色劲装的人立刻抽刀上前朝马背狠狠一砍。
      四周寂静得只有抽气声。

      但其实并没有马血四溅的场面,只是那马儿突然跪倒在地,原来那人竟是用的刀背!

      有人慌忙扑倒在地告饶,说这马儿最近一直状态不好,不料却突然发疯,拦也不住,惊扰了各位云云。

      围观者这才恢复神色看向拦下疯马的两人。

      着玄色劲装的人面容俊秀,芝兰玉树,着黑色劲装的人魁梧刚毅,正气凛然。这边着玄色劲装的人走向轿子轻声询问轿内情况,未央便掀开轿帘随平之下轿。那边着黑色劲装的人仔细听着跪倒的人的说辞。

      “哦,竟是杜公子和白公子。未央谢过两位救命之恩。”缓过神,勾了勾嘴角,未央呵气如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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