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林有月》墨醉杂说

3、成人之美、乘彼之愿

　　离家的那天早上，秦石和妻子一起送秦月到机场，继母本来想带上儿子，一家人一起送她离开。

　　孰料，五岁的小弟呆在玩具房里说什么也不肯出来，继母走过去劝他、拉他，他反倒将房门给反锁上了，已经表明了态度，也只得作罢。

　　秦石把车开到楼下，接过秦月拉着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里，唤了一声在屋里忙活的妻子。

　　继母两手提着两个巨大的口袋走到门口，招呼了一下儿子好好在家呆着等她回来，就把大门锁上了，向着父女二人走了过来。

　　秦月斜倚在车门旁，看着这个家，十八年，十八年光阴在眼前一晃而过，之前发生的种种她还能一一记起。

　　就要离开了，还是要郑重其事地说上一句再见。

　　再见，家。

　　秦月坐在副驾驶位置，继母拎的两个大口袋放在秦石身后的座位，她就坐在秦月后方的座位。

　　车子在秦石的操控下平稳地前行，车窗外光景一幕幕从眼前闪过，路边的枫树又要到时令了，今年的红叶一定很好看。

　　每年深秋她都会拣一片最美的红叶放到她的小盒子里，今年就不能了，不知道盒子里的那些红叶会不会想她，想到这里，不禁轻笑起来。

　　继母不时凑到她耳畔叮嘱些出门在外需要注意的事情，秦月也笑着点头回应。

　　俨然一幅母慈女孝、其乐融融的美好画卷。

　　候机大厅里，明亮的灯光照得人心思格外通透，送别的人群三三两两，有人哭的深情，有人笑得畅快，有人紧拥不放，有人遥遥相望。

　　继母将两个大口袋递给秦月，“ 小月啊，飞机上的东西你肯定吃不惯，阿姨给你准备了一些你爱吃的，你给带着，如果吃不完，也可以送给室友吃，这也是咱这儿的特产，跟同学们打好关系也是很重要的，我们小月长大了，这些人情世故肯定比我们要懂得多，是吧？”

　　秦月笑了笑，“ 阿姨，您的心思我明白的，也是为了我好，但是阿姨，东西太多好累赘哦，您看我还要拖那么大个行李箱呐，” 秦月顺势做出手臂酸麻、再捶捶的动作，表情也积极地配合，“ 我可不可以少拿一些呢？”

　　继母想了想，也是，就把口袋打开，“ 小月，你就挑些没那么好吃的，阿姨给拿回去。”

　　秦月伸过手去只象征性地拿了两三样，“ 阿姨，我就把这些带走吧，这可是阿姨做的最好吃的呢！”

　　继母没法，只得依了这个女儿，“ 那到时候学校那边的食物吃不惯，有什么想吃的，给阿姨打个电话，阿姨立马给你寄过去啊！”

　　“ 嗯！” 秦月乖巧地点了点头，甜甜地笑着。

　　秦石走到秦月面前， “ 小月，爸爸本想陪你去的，谁知道，公司有紧急安排，今天下午要见一个重要的客户，没办法，唉……爸爸有空就去章州看你。” 拿出一张卡递到她手里，“ 密码是你生日。”

　　秦月拉过秦石略显粗糙的手，“ 爸，我知道的，您要上班，我能理解的。再说，现在我都是成年人了，去上学还要爸爸陪的话，会被笑话的。我现在要学会自立自强，你看，我多棒！” 说着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广播里传出标准的普通话 “ 飞往章州的旅客，请尽快前往登机口登机。”

　　秦月顺势说，“ 时间差不多了，我要走了。”

　　“ 小月，” 继母放下手里的袋子把秦月紧紧抱在怀里，“ 你一定要好好的，到了学校一定要给阿姨报平安！”

　　秦月安抚地轻轻拍了拍继母的背，“ 会的！你也要好好的，阿姨，好好照顾我爸和弟弟，当然，最重要的是要好好照顾自己。”

　　伸手拉过箱子，又对秦石说了一句，“ 爸，我走了。”

　　转身，离开，不带走一丝云彩。

　　秦石和妻子目送着秦月离开，秦石轻轻搂着妻子的肩膀，喃喃地说，“ 她会好好的。”

　　走到登机口，秦月回头望了望父亲的方向，淡淡地说 “ 你们会幸福的。”

　　章州是个美丽的地方，如果她之前做准备工作时看宣传视频没感受出来，那她现在也是真真切切地感知到了。

　　章州，一个千年古城，人美、山美、水美、风光无限好。

　　章州的市树是枫树，这也是她的最爱。

　　路边种的景观树全都是枫树，不过这种景观树有别于普通品种的枫树，为了展现深秋时节枫树的极佳状态，不知道研究人员是怎么研制而成的，总之，这里的枫树景观树就是常年红叶满枝头，让人不得不感慨一番。

　　秦月忙拿出背包里的单反，调好参数、对焦、摁下快门键，从镜头里看见的这一幕却让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相机。

　　原来有着此般感慨、如此做法的人并非自己一个，从机场大道出来就看见铺天盖地的红叶，果真是让每一个途经此地的人都为之癫狂。

　　对面人行道上和她一样手持相机、四处狂拍的那个女孩，看，她在跟秦月招手，很热情的小姑娘啊。

　　还没等秦月从陶醉中缓过神来，对面那个小姑娘就窜了过来，拖着个行李箱，白衬衣、卡其色夹克衫、浅蓝色牛仔裤，梳着马尾辫，天真无邪的模样，慌忙的样子，生怕秦月不理睬她就独自离开。

　　在马路当间竟然没看到来往的汽车，秦月忙叫住她看路，她这才注意到右边不远处刹住的一辆车，车主从车窗探出头来本来想破口大骂，不过看到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而且人家还在连连道歉，也不忍过多苛责，转了语气 “ 小心看路啊，小姑娘！”

　　秦月看到女孩安然无恙地站到她面前，这才安心地长舒了一口气。

　　刚想说她两句，就听到女孩先开了口。

　　“ 陈翎，十七岁，洛阳人。” 陈翎礼貌地伸出右手。

　　“ 秦月，十八岁，怀沙人。” 秦月也学着她的样子伸出右手。

　　两手相握，一生挚友。

　　“ 秦月，你从怀沙来呀？那么远，你一个人来的？”

　　“ 嗯嗯，再远也不过坐飞机，就不算远了。”

　　“ 那你现在要去哪里呢？” 突然觉得这样的问法有些冒昧，“ 哦，我先说我，我先说我，我要去章州大学，我是新生！”

　　“ 你也是章州大学的新生？我也是。”

　　“ 那么巧？”

　　“ 其实也不算巧了，章州是座小城，这两天新生报到，所以机场会有很多我们学校的学生。” 秦月早早就关注了学校的论坛，所以这些信息她早也就知道了。

　　“ 这样吗，那我们可以申请同一间宿舍咯！”

　　“ 应该是可以的。”

　　“ 哈哈，好开心哦！” 陈翎拉着秦月的手荡啊荡，“ 秦月，秦月，秦时明月？”

　　“ 啊？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解读我名字的呢！” 想了想，又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我挺喜欢的。”

　　秦月。

　　秦时明月。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秦月喜欢红叶，陈翎就陪她一起去章州古城的山上，躺在寂静的林间沐浴着红叶风味的阳光。

　　“ 秦月，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红叶呢？” 陈翎拾起手边的一片红叶拿到眼前仔细端详着。

　　“ 我也说不上来，从小就很喜欢，感觉像是天生的一种喜好，像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部分。” 秦月闭着眼轻轻吸了一口红叶的芬芳。

　　“ 就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而然？”

　　“ 是一种戒不掉的瘾。”

　　陈翎呆呆地看着倒躺在身边的秦月，每次提到枫叶，就会露出会心的笑颜，她始终无法真正理解，但也不可置否。

　　陈翎喜欢摄影，秦月就陪她一起去看章州城里难得对外开放一次的艺廊看摄影展。

　　“ 秦月，快点！” 一下出租车，陈翎就抓着秦月的手径直往艺廊里跑，艺廊里人很多，可这哪里能拦得住陈翎这钻缝高手？人家是见缝插针，她可是见缝钻人的行家里手。

　　这次摄影展的主题是“ 章州之枫 ”，秦月突然也觉得摄影展很有看头了。

　　“ 秦月，你看这张照片，是不是很棒？” 陈翎指着墙上的一件展品，红叶的特写，纹路清晰可辨，色彩、角度都掌握得恰如其分，俨然大家之作。

　　然而，秦月却不为所动，眼神定定地望着旁边的那幅摄影作品。

　　深秋的枫林，阳光依稀地点缀其中，枝头的红叶轻飘飘地落下，画面定格。

　　秦月怔怔地伸出手想要轻抚枫树下那个角落，仿佛缺少了什么，然而触到的却是玻璃的冰冷。

　　“ 秦月？” 陈翎伸手轻轻推了推她。

　　“ 啊？什么？” 秦月如梦乍醒，转头看着一脸惊讶之色的陈翎。

　　“ 你，刚才在看什么？”

　　“ 哦，哦，没看什么，就是觉得这幅作品挺有意境的，嘿嘿。” 不自然地笑了笑，胡诌了一通。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不知道秦月从哪里听来的这句话，但她觉得很是在理。

　　一个如夏花般绚烂，一个似秋叶般静美，却总能把冬天变成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