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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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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失败者
孟鑫没有想到宁琅会主动来见他,接到内线电话的时候他甚至失了一会神,直到助理小祝把人领到办公室他才回过神来。
小祝极快的端了两杯茶进来,向宁琅微微躬身一礼后,迅速的退出去,细心的把门带上。
孟鑫看着低头喝茶的宁琅,不知怎么的一口气就叹了出来:“都这个点了,再喝茶晚上就该睡不着了。我让小祝换杯花茶进来。”说着拿起内线就要拨出去。
宁琅放下茶杯,语气温和:“不用了,我也不渴。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小祝桌上还放了一叠文件,他的事也很多,不用麻烦他。这次我是为老五的事情过来的,上次谢谢你了。”
孟鑫眉头一皱,脸色有点勉强:“你们都是……老五是我的人,我自然要护着。小宁,你我之间不用这样客气。”
“不是客气,这是本分,”宁琅点出其中关键,“毕竟我已经退出了,你对我不再负责任。老五是我召出来的,对他负责任的是我。”
“这不是负不负责的问题,当年我并没有放弃你,”孟鑫沉声说,“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在你身上倾注的心血你我都清楚,这些都是无法抹杀掉的。小宁,我一直都把你当成我的接班人来看待,你是我的左膀右臂,是砥柱肱骨,我怎么可能会做那些事情。”
宁琅不置可否。
孟鑫只能退而求次,说:“我不能在涪城长留,过两天就要回京城了,以后涪城这边是齐放负责。他的情况你也清楚,日后谨慎些——”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瞧我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你素来小心谨慎,他又是个新手……你好好的,多过点清闲日子。”
宁琅从包里拿了张纸出来,递给孟鑫:“老五那事你帮了我,这是回礼。”
孟鑫只一眼就神情微变:“这是?——”
宁琅冷笑:“这只手伸得太长了。”
孟鑫默默盘算了片刻,纸上写的东西里牵扯的事情实在太多,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由皱眉说:“这件事情我不知道。”
宁琅冷声,说:“很多事情早就超出你的掌控。”
孟鑫不知道宁琅是在说五年前的事还是这件事,如果是指五年前是事,那他们之间还有婉转余地;如果是指现在这件事——那宁琅就是在提醒他!总的来讲不管是指哪件事,都表明宁琅的态度已经有所软化,孟鑫心下一动,试探着说:“这次我来涪城,一是为了你,还有一件事……”他竖起拇指往北方指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模糊着说,“四阿哥封王,新官上任第一把烧到八贤王身上,老皇帝借刀杀人搞了出‘辛者库贱妇所出’,帮太子扫平了障碍,太子殿下大患已去,坐等登基。”
宁琅虽然已经离开那个圈子五年,但大致的人物剧情还是能够对得上,结合涪城的现状,思索了一会就猜出八贤王的身份,以及“辛者库贱妇所出”所指的事件。她语气有点微妙:“老皇帝就要颐养天年,辛者库早已今非昔比,何必借辛者库这块地打架?一个不慎,半个皇宫都要跟着倒霉。”
孟鑫也对“皇家”这群人十分无语,但再觉得上边是吃错了药,也得按照命令执行任务:“八贤王风头太盛,太子殿下退避了好几年,心头憋屈得很,眼看老皇帝要放权当太上皇了,只能借着嫡子身份求上一求……老皇帝年纪大了,念情分,眼看自己亲自教养长大的大儿子被打压得抬不起头,对八贤王有点顾虑也是正常的,毕竟太上皇也要过日子,还有其他儿子和后宫妃嫔需要庇护,底下的新皇帝要是掌权后翻脸不认人,太上皇的日子不会好过。虽然太子殿下文治武功平平,但是十分孝顺,有这样的新帝登基,即使太上皇不能光明正大的垂帘听政,私底下帮儿子参谋参谋还是可以的。还有一点是最重要的——四阿哥这个铁血王,众所周知,四阿哥跟八贤王有杀子之仇,若是八贤王登基,老皇帝不仅自己过不了好日子,连带着还要死两个儿子。这么一看,死一个八贤王,太子拉拢了能吏四阿哥,老皇帝也能当个逍遥太上皇,三方得利,何乐不为?”
“八贤王是天下皆知的‘贤王’!”宁琅咬牙,“天下皆知!”
“贤王在名声上赢了,但实际上树敌太多。现在苗头已出,准备落井下石的人已经磨拳霍霍准备好了一堆石头。”
宁琅猛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抬头盯着孟鑫,讥讽说:“你是第一颗石头?”
孟鑫平静地说:“我是石头,也只能当石头,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只看井里的人是怎么用的。”
“是,你只是一颗石头,谁能对一颗石头要求什么呢?”宁琅忽然笑起来,只是笑声极为怪异,听得人心里毛骨悚然,“小时候父亲也说他是一颗石头,所以他死了,无声无息的死了。”
孟鑫心头一震:“小宁……”
“你现在是石头,总有一天别人也只会对你说,‘抱歉,我只是石头’。”宁琅冷笑,“历史是胜利者写的,谁会去记得失败者的恩惠,人都是一群善变的动物。”
宁琅语气里带了点说不出来的厌倦,似乎是因为提及父亲的死亡让心情低落了很多,她侧首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乌云绵延到了天际,整个城市陷入了昏暗。她沉入了某种回忆,语气微低:“那天也是这种天气,快要下雨了,电闪雷鸣,狂风呼啸……大楼前密密麻麻的围着一群上门逼债的人,警察冲上楼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爸爸把我藏在水塔边,他叫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他说律师和财务都被收买了,没办法给我留点什么。”
孟鑫仔细的听,这是十多年来宁琅第一次在他面前谈起宁家家败的事情,他没有说话,只用十分温和的眼光看着她,暗示她往下讲。
“等了好一会儿,警察没有上天台,上来的是徐君成。”徐君成这三个字几乎是她一字一字从牙齿里逼出来的,里面的恨意清晰地连毫不知情的局外人也能够轻易辩明,“徐君成!是他把我爸爸逼得跳楼,这个该死的白眼狼他竟然敢、竟然敢!”宁琅猛地抬起头盯着孟鑫,双眼赤红,滔天的愤怒撕开了堤坝汹涌而出,“——他逼死了爸爸!爸爸一生与人为善,但是出事的时候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没有一个人哪怕说一句公道话!他们都在楼下,藏在别人身后,摇旗呐喊……人人都恨不得扑上来撕一口肉!你说当石头可以杀人可以救人,我告诉你,井里的人要得不是你这颗来意不明的石头,他要的是一条可以把他拉上来的绳子!”
一道闪电瞬间穿透云层,在避雷针上炸出狰狞的电光,孟鑫的脸色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难看起来。
“人在做,天在看,多行不义必自毙。”宁琅冷冷说,“八贤王若是死了,下一个又会是谁?你别忘了,五年前他们对你、对我做了什么事——我们在他们眼里不过就是一个卒子,随时都可以变脸抛出去的卒子。”
孟鑫深吸一口气,他到现在才知道宁琅对那边已经厌恶到了这个地步,这与当年的计划完完全全的背道而驰,他不得不把心里那点想居中调停的想法全部散尽,转而思考如何才能更大程度上的平息她的愤怒,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八贤王拥护者众多,他死不了,没有人可以让他去死。我也不是一颗任人摆布的石头,而是磐石无转移。”
“不管是任人摆布的石头也好,还是无转移的磐石也好,总归就是石头,只要是石头就必须待在地上,就需要地盘,一旦有了地盘也就贴上了标签——他们不可能白给你地盘。一旦需要你表态的这天出现,就由不得你只当颗不说话的石头了。”宁琅冷笑说,“这些事情你心知肚明,何必在我面前装做身不由己。”
话说到这个地步,已是谈崩了。
孟鑫脸色极为凝重的看着宁琅出门,隔了一会儿叫了内线。
“老板?”助理小祝见他脸色难看,不由惴惴。
“涪城要出大事了。”他叹了口气,“他们把她逼上梁山了。”
小祝大惊:“什么!不是已经谈好了吗,我们负责过来安抚宁老师不报复他们,他们不能再找宁老师的麻烦。现在、现在怎么反悔了?这这该怎么办?”
孟鑫把宁琅带来的那张纸点燃了放进烟灰缸里,沉声道:“宁琅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宁琅了,她现在只身一人毫无顾忌,比当年更加难以控制,若是真的被逼到绝路,她的反击不可能只局限于当年那些范围……放她出来到底是对了还是错了?”
“您当然是做对了,”小祝肯定道,“宁老师没有做错,那五年的牢是为了我们才去坐的。”
孟鑫看着那双坚定而清澈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良久才道:“但愿我们都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