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狗尾巴草爱发呆

8、从前 第八章从前

　　第八章从前
　　下楼时，司机和助理已经在车上等着，他要去参加一个酒会。相隔千里的A省党政考察团带领一班企业家来洛城参观考察，在正式的政府接待晚宴结束后，洛城几位活泼的商业大佬牵头在气氛更轻松的会所，招待远到的同行。
　　顾峥铭不在活泼的企业家之列，然而依着他在洛城的实力，诸如今日的大场合，他可以不出头却没有办法推托不参加。
　　大家都说顾总低调、实在，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多么讨厌这种应酬、炫耀、钻营的场合。他常要应付的场合里，有人虚伪、有人真诚，有人能带来利益，有人想从他这里谋取利益……和每个名利场一样，人人带着目的而来，希望满载战果而去。他明白其间所有的规则，甚至能以自己的方式应付得游刃有余；然而也仅仅是应付而已，无法喜欢，无法抱持热情。
　　更少的人知道，在家中长辈的眼中，他在少年、青年时代是一个多么叛逆的男孩子，而且他们无法了解他的愤怒、不满、暴躁到底从何而来。他看不惯父亲，虚伪而专制；他跟同龄人无话可说，他们浅薄虚荣；他否定自己——如果他不是顾家的孩子，如果他没有这一身人人夸赞的臭皮囊，如果他像最后排的傻胖一样红灯长亮，他还剩什么？
　　他少年时代的偶像是徐霞客，他不玩离家出走、打架斗殴的把戏。他只会有了目的地便一意孤行，学校和家长的规矩完全不在他的眼里，时不时地出远门，孤身旅行时困顿与寂寞、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都让他对生命有了更真切的体会；他曾对音乐着迷，甚至对流浪和天体物理狂热。
　　他家那一片的孩子都早熟——哪怕少年时候再淘气，到了20上下，都在父母的引导下，该干嘛干嘛去。
　　20岁的顾峥铭却还是没有停下来，他不出国深造，他不读法律、商科，他不约会家世长相都好的女孩子，他还是不合群，国内国外四处走，用现在的话说，他的中二期远超常人地持久。
　　许多人对他气的发疯的父亲讲，您别发愁，您的儿子有梦想有追求，瞧瞧，爱好多文艺多高雅，那不是一般人哪。再说，哪个年轻人不爱做梦嘛！再长长就回归正途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梦想，他只是无法停止地在找寻着自己，生存的意义。后来他停止寻找，他想要创造——如果无法找到意义，那么给自己创造点人生的价值也不错。他拒绝父亲为他安排的道路，他不肯占用那些唾手可得的资源，一个人梗着脖子摸黑前进，撞墙、落坑，头破血流也还是不回头。
　　那他是什么时候回归正途的呢？其实是没有什么具体的时间点的。母亲总是充满忧伤地望着自己；顾馨假装他还是顽劣的孩童，想骂就骂，骂完又流着泪求他体谅体谅家人的苦心。父亲后来不肯管他，父子两个冷战几年，有一次父亲与老友喝茶座谈，老友一时忘形自叹儿子孝敬懂事、前途无量，父亲勃然大怒，揪出外套里面一截五彩斑斓的领口，骄傲宣布：“讽刺我儿子穷困潦倒、不务正业是吧？你穿的是啥，商场有钱谁都能买到的！这是啥？这是我峥儿跑到非洲专门请当地最厉害的手艺人编的，世上只此一件。你有吗？你儿子能吗？”
　　父亲的话毫无逻辑，气急败坏，吓退了老友，震痛了他。
　　那件衣服确实买自非洲，当时顾峥铭顺手买来御寒，回家后扔在行李中，早已忘记。不晓得父亲居然将这五彩斑斓的衣裳当做了给他的礼物。
　　后来他与家人的关系慢慢回暖，生意场上也屡屡遇到贵人越做越顺。他知道自己足够努力，也颇为聪明，但这努力和聪明都不足以让他走到今天的位置。和与他出身类似的孩子一样，他亦没能幸免——有谁愿意舍平坦大道，而在荆棘泥路上走到黑呢？

　　洛城的夜是相当热闹的，车来车往，霓虹闪烁。等待红灯时，不少人会往顾峥铭的车上多看几眼。看车，也看坐在豪车中的人是什么样子，眼神有羡慕有嫉妒。豪车和豪富之人，总要多受人注目的。
　　然而，也再没有什么了。人们各自奔忙——也不过是豪车和坐豪车的男人而已。人与人要发生关系，生出牵绊，容易也不容易，身边人来人往的，多得是路人罢了；在人心里来来往往的，也多成陌路。
　　那么，那个雪夜里忽然撞进自己生活的人呢？他是怎么撞破那层无形而又强韧，名叫疏离、长在人心的膜，彻彻底底地跌进来的呢？顾峥铭没有办法回答自己，只记得那个人在寒夜里呼呼喘出白气，嘴唇冻得发紫，眼里是大大的惊喜。
　　如此生动。
　　季植真不自觉的狼狈和急切，打碎了顾峥铭牢牢筑了很多年的的疏离，他觉得自己的胸腔之间，有轻快的气息在活动。“有意思。”他想，这个人有意思，自己的反应也有意思。
　　后面发生的一切，顾峥铭一开始也并没有想到。他知道陈廷发现了自己的那点兴致；陈廷会纵容他，甚至帮助他，他也知道。冰天雪地，生人陌路，发生点隐秘不可告人的事情，似乎也是可以理解和易于遮盖的。
　　一开始，他想，他并没想到要把季植真带回家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