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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拼命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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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季植真醒来时,太阳透过底帘从窗外照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发现自己仰面躺着,头陷在松软的枕头里,原本扣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被解开了,端正地放在自己的腹部,然而临睡前尚自由的双脚却被什么捆住了。
季植真这一觉睡得很好,一夜无梦。这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动动身子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发软,一点劲儿也使不上。洁净柔软的被窝托抱着他的身体——只要不去挣动,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不自由,眯着眼睛恍惚地望着窗户的方向,有那么点懒洋洋的舒服感。
既然无力反抗,就学会享受吗?
在心里轻轻地嗤笑了下。
在这份恍惚的舒适里,季植真终于明白地确定了自己的处境。再多的震惊、难以置信也无法让他从噩梦中惊醒,不断地想“不可能”,也难以改变他被人绑/架的现实——或许比那个更糟糕。
迷糊着快要再次睡着时,卧室的门被推开了。季植真静静地转过头,一个高大的男人慢慢从光线稍暗的房门处走过来。他知道是顾峥铭。看不清楚来人的面目——正如他猜不透他内心的想法一样:最初的时候感觉是和善沉默的男人,几个小时侯后却化身为兽;明明是凶恶、目无法纪的罪犯,却又偶尔会露出温柔的神情和举动,以为一切还有转圜的可能。
顾峥铭走到床边,看着身陷蓬松被褥只露出一张脸的季植真,乌黑的短发睡得有些乱,淡蓝色的提花被单衬得脸更加白皙光洁,一双眼睛仿佛找不到焦点、又仿佛再无他顾,亮晶晶毫无回避地望过来......
两人对视着,无情无绪,单单只是对视。
床垫的轻微颤动,结束了这场对视。顾峥铭矮身坐到床尾,收回了目光。他掀开季植真脚边的的被子,扯开脚上的带子,按揉了一会儿脚踝处,为他套上一双厚厚的地板袜。季植真的脚和手掌一样,骨节分明却偏秀气,足弓的弧度较大,大脚趾头指甲圆头圆脑的。
这个人在正常的世界里,表现得也许还是一个还不错的人。他有老婆孩子吗?他的父母亲人知道这个男人凶残的一面?季植真想,难怪新闻上,很多杀人犯的身边人都不敢相信这么善良温和的人会犯罪呢?
“起来。”顾峥铭在他愣神的时候已经掀了被子,正准备将他从床上扶坐起来。
季植真还是没什么力气,四肢和身体并无不适,只是软得无法用力。认命地任由顾峥铭给自己套上一件厚睡袍,被搀扶着去卫生间洗漱。
直到吃完早饭,顾峥铭都没有重新将他绑/起来。季植真感觉自己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他叮嘱自己千万要沉住气。甚至当顾峥铭收拾好餐桌坐到他身边,将他揽在怀中,季植真也顺从地没有反抗。
两人相拥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上去正是一对柔情蜜意的情侣。
“我想打个电话给家里。”任由对方抓着自己的左手亲吻着,季植真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沙发上的右手开了口。季植真知道自己袖子下面的手腕,被勒出了淡紫的痕迹,他是容易留痕的皮肤,无论是破皮的伤口、还是掐拧撞击出来的淤青,都比旁人更不容易消褪。
顾峥铭“嗯”了一声,眼睛不离屏幕,继续用季植真的手背摩擦着自己须渣。
电视上正放着一集经典的动物记录片,一只狮子潜伏在迁徙的野牛群附近,正伺机而动,此时几只强壮的成年野牛发现了猎食者,正凭借着犄角合力将之驱逐开。
“那天……本来应该坐火车回家的,现在还没到家——早就应该到了,我家里人一定着急得很。”季植真从那晚开始,便没有再见过自己的手机。此刻也并不抱希望对方真能让自己打这个电话。
“想趁机向家人求救?”顾峥铭开始用牙齿一点点地咬季植真的手指,“不如编个新闻,说一个叫季植真的驴友雪中登崖失踪了——你的手机、背包,让人给你扔回到石涧的山林里?”
季植真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被冻僵了,猛地从顾峥铭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大声道:“你!混……混蛋!你,你,不……能这样!”
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难道真的能如顾峥铭所言,说他失踪就失踪了吗?警察就真的查不到吗?季植真记得曾在石涧宾馆给驴友同伴打过的电话——用的甚至还是顾峥铭他们的手机!当时虽然没具体说到顾、陈二人,但是任哥他们知道自己搭乘了两个男人的车子到了石涧县城,自己真的确定失踪的话,这个线索是不可能被漏过去的!
顾峥铭似乎对于季植真忽然脱离他的怀抱很不满意,收起适才温情款款的模样,眼神变得锐利。
“你的手机在陈廷那里。昨天他说,你的那两位同伴——什么哥?呵呵,真是称职的驴友,这么冰天雪地的也没吓住他们,给你发短信说,他们正沿着坑峡向枫岭深入呢!”顾峥铭边说边伸手试图重新揽过软倒在沙发上的季植真,却遭遇了对方的抵抗——季植真没什么力气,只能尽力收紧肩背,紧紧地扒住沙发扶手。
顾峥铭一拉没拉动,也不再使力,反而顺势趴伏在季植真身上。季植真感觉男人呼出的热气喷在自己的后颈,正避无可避间,忽然头上一痛——一只手插入他的发间,抓摁着他的头侧压在沙发上。
男人凑近他的耳朵。“不然,把你的东西扔到坑峡——三名驴友企图在暴雪天穿越坑峡失踪。”
季植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顾峥铭语气里又不得不让他相信:这个男人会来真的!
“你……你疯了!你们疯了!你们真的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的。”季植真胸中有一团火马上要喷薄而出,那火里有怒气、委屈、有愤慨,还有季植真不太肯承认的惧意。
“没错,这个有难度!”男人似乎十分赞同季植真的说法,看起来很有些为难,“后续处理起来会很麻烦——会惊动很多人。”
这句话彻底打断了季植真紧绷着的那根弦,他觉得自己无法再忍受,跟这个神经病拼了吧!
他大叫着挣扎起来,不顾尖利的疼痛,将头从顾峥铭的手上挣脱开,手脚乱踢乱挥,连滚带爬地逃下沙发,凭着直觉向大门的方向跑去。
顾峥铭倒是没想到季植真还有力气跑,转眼间,季植真已跑到了门廊。
“救命,救命!有人吗,外面有人吗?帮帮我!”转进门廊,眼前确实有几道门,但是并无入户大门。濒临崩溃的季植真开始大喊大叫,脚下一个失力,跌趴在地毯上,眼前正是走廊尽头的一堵墙,踢脚线拉得平整细致,可以看出当时装修师傅的精湛手艺和认真细致。
转头去看,顾峥铭已经大步追赶至门廊,再走几步就能抓到季植真。
季植真伏在地上剧烈地颤抖,外面数九寒天,他却在温暖的室内挣出了一身的热汗。困兽之挣,他如今再明白没有了,在这个男人的手下,他如何抗争都无济于事了。然而,他不能不挣。
厚厚的地毯吸收了男人的脚步声,季植真却仿佛听到那人重重的喘息声,那是势在必得的、激动难耐的喘息声。客厅的电视里,此时也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叫声——这是落单的小野牛终于落入狮子的利爪中,它的脖颈被猛兽锋利的牙齿刺穿、咬住,任它如何挣扎都再难逃脱。它的父母、族群散落在四周,对着猛兽做出威胁、警告,然而,这一切没有用,它的被捕食已成定局,它的族群要趁着其他狮子发起攻击前,撤离这里。弱肉强食,这是生物界的生存规律。人类安逸太久,早已忘记了自然法则的凶残。
他不甘心!
在一只手轻轻放在背上时,季植真忽然暴起,拿起走廊尽头矮几上的圆口瓶,向后猛砸。
顾峥铭反应很快,矮身抬手,瓶子搽过他的胳膊,再顺势砸向墙壁,嚓!碰!砸得粉碎。
“够了!想砸我?”顾峥铭将季植真抓住,捏住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蹲下身用力吼了一声,“这里只有我们一户人家。你再闹也没用。”
季植真仿佛被他凶恶的表情吓住了,张嘴喘着粗气,眼睛红红地望着他。
顾峥铭抓住季植真的双臂,将他拉进怀里搂住。季植真全身发抖,指尖冰凉,身体却热烘烘出了一层薄汗,像一个受惊过度的孩子。
“你逃不走的。”顾峥铭上下摸着季植真的脊背,“要让一个人失踪,比你想的要简单得多。”他的动作和语气都仿佛在启蒙一个懵懂的稚子。
“只要有足够的力量。”
季植真不相信。只要能走出这里,乘着电梯下去,请人帮忙报个警,这一场噩梦就会结束——他回归到自己的生活,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你好好听话。”顾峥铭仿佛是犹豫了一下,“我并不想做伤害你家人的事情。”
季植真并没有马上理解他的话,急促的喘气声,听起来好像一只在喉间咆哮着小狗。当“家人”两个字真正到达大脑时,他的愤怒真正到达了顶峰。
“没有办法了。”他想,没有办法了。双手猛地抓住顾峥铭胸前的衣服,他借力跪坐起来,狂叫着一脑袋砸向顾峥铭的脸。顾峥铭被砸得向后倒,而季植真手里一点不放松,只一下下把头砸过去。
没有办法了,他只能拼了!
顾峥铭仿佛是没有预料到季植真的忽然爆发,一时不备脑袋挨了狠狠的几下。季植真状似疯魔,头被顾峥铭抓着头发扯开后,也不怕痛,手脚又开始毫无章法地又打又踢。
直到顾峥铭狠狠一脚把他踹地上,在他痛到抽筋时,扭过他的手别在背上。
一瞬间,季植真力气全失,瘫软在地。
“不来真的,不安生了是吧?”顾峥铭死死地压在季植真的身上,凑到他的耳边,恶狠狠地说。一边说着,一边又重重地压了下季植真被扭在背后的手,让他更痛一些。
在越来越清晰的痛感中,季植真冷静了下来。拼命了也没有办法!心中的绝望和恐惧慢慢升腾开来。
他可以跟顾峥铭来一个鱼死网破,但是如果要牵连到家人呢?
想起最初那一晚,顾峥铭死死箍住自己脖子的坚硬手臂——他只要再用一点力气,自己可能就死了。这个人真是连杀人都不怕的?
亡命徒谁不怕,那拥有不菲身家的还有帮手的亡命徒呢?季植真知道自己怕!
临近中午的时候,陈廷来了,手上拎着一大堆东西,有给他们带的中饭。
刚刚大闹一场,顾季二人都没有食欲。陈廷早就见到门廊处尚未打扫的一片狼藉,还有二人脸上伤势;见两人都没有立马吃饭的打算,就将食物拎去厨房,从一次性餐具中转移至瓷碗中。
回到客厅,见季植真低头蜷缩在一条宽大的单人沙发上,双手被一根睡衣带子捆在胸口,绑绳绕得又紧又乱;顾峥铭坐在对面,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杂志。
陈廷走过去,解开带子。低头看了会儿仿佛疲惫极了的季植真。退回去坐到顾峥铭身边。
“怎么了?”
“大喊大叫地跑。拿瓶子砸我。”
“跑?那可不成。再说,你也跑不出去呀。”陈廷语气轻松,手上加力困住在怀中微微挣动的季植真。随即,又压低声音,仿佛说悄悄话般对着季植真耳语:“真惹怒了他,有你好受的。”
季植真没有说话。
季植真不说话,那两人却忽然话多了起来。当季植真不存在似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旁敲侧击、威逼恐吓,狠狠地聊着天。那些充满暴力、不平、黑暗的话题,有些事件,季植真听说过,甚至与众多愤怒的网友一样在论坛上讨论过、求过真相。但之前,他的生活平淡顺利,他的身边未曾发生这样事件,何况自己亲身经受。
陈廷是一名律师,洛城最知名的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对这家律师事务所,季植真也略有耳闻。传闻说这家律师事务所的股东颇有背景,“非常牛”。老百姓口中的牛,意思是很丰富的,既说的是这家律师事务所业务量大、律师水准高,据说那里一般律师的收入甚至可以与其他律师事务所老板收入比肩,这是褒义;又因为热心社会公益事业,主动承接了大量司法援助案件,免费帮助弱势群体打官司,平常曝光率和美誉度也颇高。而人们知道它还有另一种牛,那是一种隐形的、更强大的力量,具体是什么,老百姓也不说清楚——这就不知道是褒义还是贬义了。
陈廷大概真是见多识广的,在这场聊天里,透漏出不少黑暗恐怖的秘辛。而这些秘辛所涉的人和事,对在洛城生活多年的季植真来说一点也不陌生,只是他因为生活圈子的缘故,他不知道里面有这么多见不得光的内幕——而这些事情从陈廷嘴里说出来,让人感觉,谁知道他只是“听说”还是“参与做过”呢?
若非绝境下的偶遇,季植真心想,自己的生活永远不会与身边这两人有交集。
季植真知道这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螳臂当车,粉身碎骨也是不能伤及车轮分毫的。那么不得不承认,他是被震慑住了。
如果陈廷是这种狠角色,那么顾峥铭呢?这几天,季植真看出陈廷对顾峥铭是颇为忌惮和容让的——顾峥铭绝非只是个有点钱的人。虑及至此,季植真心里一片冰凉——顾峥铭之前的话恐怕不是恐吓,让几个人失踪而又保证自己全身而退,对于顾峥铭来说或许真的只是“有点麻烦”而已。
陈廷还在讲一个著名事件的“轶闻”,季植真却已经灰心得不想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