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狗尾巴草爱发呆

1、驴友 第一章

　　第一章
　　雪霰子似乎不是从天空落下，而是被风从树上吹着飘下来。季植真接下一颗雪粒，抬头从树的间隙望向天空——天更阴沉了。只是稍微停了几步，身上的热气竟然就消散了些，些微出了汗的额头被风一侵，又钝痛起来。
　　直到这一刻，季植真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迷路了。和他一起上山的还有两个同伴，是在论坛上约来的驴友，三人一起分摊车费和住宿费。季植真是第一次当驴友，没有了导游的大呼小喝，他还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玩儿，于是只好跟牢另两位“老驴”。几天下来，季植真胆子渐肥，慢慢地也敢稍微脱队自己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拍个照、揪根草，只要在约定的时间内跟队友碰头就行。这座山是“三人组”的最后一个目的地——这一代最高的一个山峰，从半山腰开始山势渐险峻，然而真正登顶后竟又是一块宽阔平坦的坡地，满地齐膝的野草野花，三人在此露宿了一晚，看过日出后开始下山。
　　这里虽然已是人迹罕至的林区，但依稀还能寻到上山下山的路。下到山腰后，另两人沿着山间溪坑继续往里走，翻过山有一个大镇，他们在那里补给食物后，继续走；季植真则告别他们直接原路下山。
　　季植真越来越心慌了。同伴走前替他作了安排，若能赶在5点前达到山下的沥青路，便乘最后一趟小巴到石涧镇里住宿；若想慢慢走，也无妨，山脚有一间从前看山人留下木泥小屋，也能熬个一晚。此刻应该早已过了5点，不知是在哪里走岔了道，他既没能及时走下山，也未能找到看山人的小屋，天还下起了雪粒子。季植真在开始湿滑起来的山道上小心地走着，小路一直都在，不过他越来越不确定自己走得对不对，他有点后悔——或者在天刚黑下来、手机尚有一点电的时候，他应该打电话报警求救的。然而那会他正因为可以一个人夜宿山林小屋期待惊恐着。
　　雪粒子细碎地疾打着季植真的脸，路也越来越滑。他已经连摔了几跤，有一次甚至把手电也摔脱了手。一边跌跌撞撞地走着，一边想这路看起来还是下坡路，或许没有走错，自己只是错过了小屋。他的脸已经冻木了，然而还能感觉疼痛，手上也蹭破了好几处，膝盖跟小腿胫骨肯定也有磕破的地方，刺刺地痛。胃部隐隐作痛，背包还剩有一些干粮，但他不敢停下来，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没有力气再走。每一刻，都觉得要撑不下去了，甚至想，就这么躺下去，或许更轻松一些；然而，又幻想着，再走几步，小屋或者就会出现了。他不敢停。
　　地上渐渐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雪花也越落越大。这时情况却有了改善——小路虽然还是山路，却渐渐宽起来，某几处甚至出现了人工叠砌的石阶。他有印象，这是刚刚进山的那一段路——一直往前走的话就能走到简易公路。
　　前几天过来的时候，季植真他们搭的是一日往返一趟的公交小巴，路上也遇到过改装成小卡摸样的拖拉机，也有几个本地的居民骑着摩托车经过。
　　“只要到了路上，一定有救的。哪怕现在碰不到人，熬到了白天肯定有人路过。”这样一想，季植真的恐慌终于放松了一些。虽然浑身僵冷、疲累无比，还是咬牙加快速度向前走去。
　　一个多小时，或者更久之后，季植真发现自己真的走到了公路上。此时，雪已经把路面与田野山林覆盖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仔细辨认之下，便觉得这原本窄窄的乡间公路似乎比白天空阔许多。季植真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心头一阵畅快。“我走出来了呢！”他抬头对着扑扑往下落雪的天空，大喊了一声。
　　他实在走不动了，然而也知道坐下不动的话也许真的会冻死。他卸下背包吃了点东西；还想找点枯枝点堆火。南方的雪，或许是因为潮湿、气温又偏高，在刚开始下的时候，总要融化掉一部分，雪再下得大些密些才渐渐在地上存住。所以，季植真没有找到能够点火的干柴，无奈之下，他只能时而站起来原地跳走一会儿，时而在背包上坐上片刻。
　　有车灯打过来的时候，季植真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当他意识到是有车在这雪夜中慢慢驶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他想这是自己出现幻觉了吗。所以，等他终于跳起来的时候，车子已经驶过他所在的位置3、4米路。
　　“等等，等等我，师傅！帮帮我，等一下等一下。”他拼命往前跑，因为手脚僵硬还摔了跤。“哎唷！等等我，不要走！”爬起来趔趄几步继续追，他看到前面的车子车头忽然别了下——应该是司机听到叫喊，踩了脚刹车。
　　季植真紧跑几步，手够上车子的后排车窗，嘴里叫个不停：“等等我！那个，我不是打劫的，也不是鬼，我爬山迷路了！”季植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对方相信自己，开始语无伦次地述说自己的登山迷路史。这时候脚下又一个打滑，他摔了个狠的，他在一种焦急、委屈、兴奋的情绪中，抬起头还待喊，发现车子停住了。
　　副驾的车窗开了小半幅，一个男人将脸贴近窗户：“你想怎么样？”
　　季植真一愣，心想：“这还用问吗？救我出这个鬼地方呀！”然而，看着对方不动声色的脸，他顿时结巴了：“能、能搭我一下吗？”
　　对方盯着他上下打量，没有回应。
　　季植真咬咬牙，急切地说：“我迷路了，下雪，走不出去，我走了一个下午一个晚上了，手机早就没电了没来得及报警......”忽然有人“呲”地笑了下，季植真抬眼看了下，驾驶座上的男人转头望着他，眼里似乎带了点笑意。
　　“把雪拍干净再上来。”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看了一眼司机，终于发话了，“包放后备箱。”
　　季植真飞快地回到放背包处，拍干净背包，再拍掉自己身上的雪，放好包，打开后车门，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车内温暖干燥，座椅上严丝合缝地套着白色的羊羔毛坐垫，一屁股坐下去，季植真才惊觉自己身上的外衣早已湿了七八分，还沾了不少泥。他半站起来——车是越野车，车内空间可观，然后毕竟没法让一个成年男子站直，用冻僵的手，拉拉扯扯地脱掉自己的外衣，再猫腰背向前排脱下鞋子、裤子，反转外衣包好裹成一团放在脚垫上。
　　在他慌里慌张忙碌的过程中，前排的两人一直微微转头看着他，始终没有吭声。等他终于终于坐下来，才想起要道谢。
　　“你可以用那张毯子裹一下，累了就睡。”没等他开口，副驾上的男人对着只剩毛衣秋裤的季植真说话了。
　　季植真一愣：“原来这人是个好人。”刚这么一想，男人又伸手递过来一只大的保温瓶：“先喝点热水。”
　　季植真心里一热，刚上车时的那点尴尬窘迫消失了，他咧嘴一笑：“太感谢你们了，真是救了我了。”他感到十分欣喜，心里应景地响想起一句“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