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套千金之穿墙术的没落》梨貌

10、十次穿

　　左千金万万没想到，自己靠这样的方式出了名，她参与拍摄的戏停了，但她出镜的“鬼片”和“左千千”这个关键词，却一时间被人热搜居高不下，讨论度奇高，还什么参与指数、媒体指数、流通指数，她都成了一个闹鬼的符号，品牌度都快被她蹭上了。左千金担惊受怕恐东窗事发被家里人知道，小鬼对此毫无愧意无动于衷，至于那照片嘛，在左千金看来那就只是一张她刚抱完小鬼分开她俩半蹲着身子和他坦白从宽的定格瞬间，只不过……照片上的人只有她一个，小鬼没被照进去，唔，还多了一点东西。

　　一个淡淡的红唇印，一只红白斑驳的带血布娃娃，因为照片上看不到小鬼的存在，所以它们呈诡异的悬浮状。

　　可奇就奇在从左千金的表情动作语言里，所有看照片的人都完全能够感受到她面对的是一个小孩子，她抱了他、亲了他、拉开他、眼里有光，同他说话。

　　甚至那小孩一手捏着布娃娃，一手扯住她衣角的细节都被布料真实地反馈出来。

　　而这些，放在不知内情的法国大导演里昂眼里，就是一次完美的事前布景和硬照演技。

　　他打磨了三年的剧本《Stupid》，中文译名《天生余笨》，已正式进入选角阶段。剧本讲述几名背景不同似是而非的真假精神病人，通过偶然的机缘相识相处，违反社会常规闹出不少笑话，而后奇迹般成为了好朋友。故事核心在于几位主角之间尽管没有统一的一种交流载体，却仍能在碰撞摩擦后流露出情感上单纯美好、简单快乐的一面，以此展现被上天抛弃的边缘人类、“天生余笨”这类人的生而有幸，同时借这种被夸大的五感缺失、脑部损伤、依靠真心的情感交流来刺探当代健全人的情感失格，探讨文化语言所带来的差异隔阂，并进一步升华到对人类精妙神奇的致敬。

　　既是要展现文化差异、旨在融合打破俗见，对一名西方导演来说，故事中的中国人角色自然是必要配置，而基于导演的观察角度，他的生活体验和思维观念，例如，中国导演拍一个古装戏，司空见惯，外国导演就会觉得这是未知领域，充满神秘探险，里昂正是抱着这样一种西方文化看世界的心态，雄心壮志，修修改改，最终觉得，符合他剧本主旨、契合这故事气质的舞台，就是中国。

　　就好像，如果他把每个国家都拟人化，那么中国，就该是“天生余笨”的那个，而他的故事，将成为一座桥梁，搭建在以中国为代表的东方“Stupid”和世界正常人之间，能够让大家手拉手联合起来唱儿歌。

　　当然，这某种程度是一种狭隘的偏见，但从前作来看里昂导演对电影艺术的驾驭能力已炉火纯青，不谈那么多高深的寓意，片子本身不出岔子，也一定会是一部优秀的文艺治愈轻喜片，并可以预见，它一定会吸引到情感细腻的某一类特定人群，也就是人们通常所指的小清新们的追捧。至于里昂的镜头语言故事结构独有风格，都已经积累了不少专业拥趸，他本人倒是不打算在这片上押宝炫技，而是改以返璞归真的路线，力求朴素真实动人。

　　可以说，他是个理想化浪漫派的电影诗人，为了拍摄出好的作品可以力排众议坚持己见，而与之不期而遇的是，片子主体设定在中国，正好就满足了本片其余的幕后运作话语权者对电影市场的一系列商业考量。

　　于是乎，金发碧眼的女一号经他亲自选定，还缺一个黑发黑瞳的女二号，他来到中国面试女演员之前，已有相关人员对中国女演员各项数据评比之后做了初步筛选列出名单拿给他看，遗憾的是名单上人稀且年长，对应的照片也没有能让他叠合角色形象的，后来他不远万里落了地，一打听才知道在中国被冠上“演员”二字的人寥寥可数，多是称为“明星”更为撇脱，负责筛人的小助理赶紧又重制了一份名单，这回名单上人多了，只是，这回照例是不通他国内情、用错方法找人。那通过最近两年中国媒体大数据算出来的结果，左千千名列前茅，甚至单看最近一个月的价值度，左千千赫然榜首。

　　但左千千是谁呢？她有什么作品、得过什么奖呢？

　　小助理一查，连个词条都没有，只出现了相关搜索词“鬼片”“闹鬼”“故宫影视城”“寻宫祭”等，还有一些自动联想，“左千君”“左千君文物保护”“左千君家世”等，这是一说。

　　匆匆忙忙将新一版名单制好，犹豫了一下让个只有一张照片信息不全年龄都无的左千千浑水摸鱼在里头、会不会被指工作不认真？但莫名看着那张照片凭着对导演多年跟随的感觉、直觉那可能是他的菜，小助理战战兢兢递上新名单，里昂果然在看到左千千时眼睛一亮。

　　“Amazing！Unbelievable！”

　　当然，他并不是对照片上的灵异表示质疑或感叹，而是，对照片上那个女人——

　　她穿着古装，弯着腰微微半蹲，双手向前搂着“空气人”的肩膀，低头对他，正在说着什么，说什么呢？可能是一些高兴的话，可能又夹杂着害怕，劫后余生的高兴，无所顾虑的害怕，这都是他从她表情动作里读出来的。抱的动作太真实了，就像是无实物表演，里昂自行就陷入了这样的理解。

　　不很清楚中国的宫廷，他又配合着资料理解了这张照片的拍摄背景，知道了她面朝的方向是被称为冷宫的囚禁人的地方，她的虚拟表演对象，空气人小太子，正是从那里走出来寻她，而她平安回来和他相拥，脸上有稀稀落落的光，光从她将要去往的路上来，但那条路看似光明、是越走越亮的地方，实则却是吞噬人心、黑暗万丈。而就照片的光影色彩来看，她身上是蓝袄黄裙，背后是深红的墙，墙头有深灰的瓦，瓦上是深绿的竹枝和深蓝的天，而她抱着空气人居照片左三七分，身后往左渐转黑暗，身前向右愈加白亮，像亮度以她为原点在渐变过渡，只是她着淡黄居暗侧似是有了一层荧光，平衡了照片两段黑白的比重，更在这一方晦暗压抑里，于落魄中生出了一点稀微而顽倔的希光。而仔细看就会发现，她身后的影子，除开她自己的，还错开一点有别的，想是她抱的人的余影，但并不引人注意。她脸上有淡妆，气色却在好与不好间难说，似乎是疲倦了，眼圈下有黑影，似乎又很鲜活，脸蛋上透出红润，组合得相得益彰，杂糅得恰到好处，更重要的是，完全贴合了她所扮演的角色身份，让人能够感受到身临其境的氛围、如见其人的美貌。

　　妆容意境表现特效无不配合完美。

　　里昂导演不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他很能认同并创作出一些残缺的美感，但这张照片，没得挑剔。

　　不过做他的演员，不知道这位只有静照的“模特”能不能胜任。他对《天生余笨》的女二号的演技要求，甚至高过女一号，因为在戏里，女一号是演一个stupid，而女二号得是个真正的stupid，并且是属于缺失了语言、没有台词的角色，与人交流完全靠肢体触碰——那还得是不正确的动作——和充满情绪却始终纯净如孩童的眼神来表现丰满，那必须得是将演技完全放下的人，达到无的境界，才能表演得自然无痕。

　　里昂想到这里再看向左千千的眼睛，她的眼睛里……还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似嗔似怨的牵挂、单纯明快的爱意、不虑俗尘的安心、超凡淡然的自信……

　　这么多？归到一起却透明无浊。

　　怎么会……她眼中传达的难道不是她自己的情绪？

　　还是说……那是一面镜子，映出的是她看向的那个人的！？

　　她看的是空气。

　　——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演技！

　　里昂导演兴奋地抽出左千千这一页写不满的资料，“帮我联系这个女孩！”小助理吃过文化差异的亏，又看导演太高兴不忍心打击他强调这不是一个演员，只好委婉建议：“先生，我看，我们可以先找QUEEN下面的娱乐经纪公司的人，请他帮我们对左小姐的情况做一个补充。”

　　经纪公司接到求助，魏远彬例行过问事务时收了消息马上报给龙以傲，于是嘛……欺负老外人生地不熟、信息不对称，假借名义东西方文化的不同、称这照片背后种种只是一次行为艺术，再利用里昂无神论者的心理，认可了他期待的左千千是在练习演技的说法，并表示，这是个新人演员，欢迎在演技上随便调.教，最后还，主动提出愿意追加投资、期待大导在中国的拍摄之旅圆满愉快。

　　一场阴差阳错，加上龙以傲授意下的推波助澜，左千金在短时间里经历了降降降升升升的打钩心情，稍微平静下来又抓紧时间补课练习，虽然没什么用。态度倒是好的。

　　里昂导演低产高质，能当他的女二号，必然一炮而红呀！电话里他提到是看了她的“大片”才找来，左千千想：果然！努力练习就会被发现！

　　虽然，当时她并不是在演……

　　不过，好像也说得过去？

　　左千金如此沾沾自喜认定了这角色是她凭借自身努力、天道酬勤、有心开花才结的果。

　　小鬼对此只傲娇一哼，说：“还怪不怪我了？”

　　.

　　一家欢喜一家愁。

　　伴随左千金闹鬼事件同时热闹在网上的，是话题偶像白归黎一波三折的失奖消息。

　　白归黎没有获得维纳影帝，粉丝哗然，而业内人士有人惋惜有人分析，跟着就有媒体爆出重磅消息，图文并茂详述白归黎在所乘航班起飞后仍现身国内与一神秘男子幽会，并以雪花钉为证咬定照片里那个就是白归黎，而他和那名男子搂靠过近举止亲密，暗指白归黎是gay。

　　这个时代gay在娱乐圈里并不稀奇，可问题是白归黎从来不是这个人设，大批女友粉丝群情激昂直呼诽谤，又有心肝儿脆弱点的嚎啕受不了割腕要自杀，但眼见新闻照片上和白归黎一起的那个帅哥高大威猛器宇轩昂，不少隐藏在“白.粉”里的腐女也沸腾了，捣鼓着建站应援支持白爷任何决定。

　　而白归黎的另一个绯闻对象当红女星娄倩倩，又在此时戴口罩神情憔悴出机场，面对记者的追堵提问她只模棱两可一句“谢谢高抬贵手没听说不清楚”。

　　总之，风口浪尖，正该避嫌，他们此刻又见面了。

　　白归黎和元修齐，坐在美容院附近的咖啡厅里。

　　白归黎挥手让正在帮他头发上色的发型师退下，开口声音很疏离：“对不起，连累到你了。”

　　正襟危坐、只转动了脖子检视完处境是否足够隐蔽的元修齐，点点头，像是收下了这份歉意，道：“没关系。”

　　“没传到老爷子耳朵里吧？”白归黎又问。

　　“应该没有。”元修齐醇厚的嗓音很能让人安心，无关话的内容，语气上透出来的，肯定就是肯定，否定就是否定，没得拖泥带水，含糊不清，“圈子不同，你那边闹得再大，也没严重到渗透过来。对了，他这几天提到了我的婚事，我也在考虑，就是千千嫁过来，左家估计要舍不得。”他端起茶抿一口，话的尾音带着愉悦淹没进去，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脸上已有了温柔的笑意。

　　是啊，消息再大，一不是不可控——白归黎名义上是QUEEN的艺人，实则算是帮龙以傲友情站台，三年前一家小有名气的公司推出了一位小鲜肉，QUEEN当时没有能和他对打的，白归黎就带着自己新成立的工作室过来，帮QUEEN填补了这个角色空缺，后来那小鲜肉胡萝卜了，白归黎也顺其自然留了下来，但不论是靠自己，还是由QUEEN出手，类似这样的舆论都能被处理得片语不留。

　　二圈子不同。比如政治降维到娱乐，有领导参与明星婚礼，比如八卦反向到政坛，有总统被牵连下台。那不是不会照面，只是需要足够相干。这次的旋转餐厅被拍事件还不至于。

　　白归黎头发被发套包裹着，他收腿上来抱了膝盖，斜着身子窝进沙发座里，动得慵懒，静得随意，样子很乖巧，像一只湿了毛的猫。听元修齐说完，他默了几秒，不无惋惜道：“我也舍不得呢。”

　　那样子，认真得让迟钝不在意的元修齐第一次认真思考：

　　白归黎总说爱千千，莫非真是，男女之爱？

　　.

　　左千君端着牛奶进来左千金还在进行她的里昂派演技恶补计划，一边听几部里昂的片学念台词一边看她最喜欢的一部里边的表演，不时跟着手势动作比划一下。

　　话说那天她按电话里约定去试镜看周围人表情似乎一言难尽，但导演好像很坚持，又因为要保密左千金还没看过剧本，只是被告知那是个很有趣很可爱很适合她的角色。但导演随后又以为她听不懂，用法语对周围人说了什么“看中的就是她那点不正常”“她是个精神病人”“我们需要有趣的特别的表演，照本宣科的不要”云云之类，左千金就隐约感到周围人慈母眼神看她、就那样被说服了。

　　“千千很忙？”

　　“啊！哥！”左千金从床上跳起来迎到床边接左千君手里的杯子。

　　“小心别摔下来！”左千君扶着她的手把她带回到床头，坐到床边，“好认真，都不知道哥哥进来了，千千什么时候这么喜欢里昂？”左千君瞟一眼她床上几部iPad里放着的片子。

　　“唔唔……”左千金站着喝牛奶又着急要讲话，喝完放下杯子趴到他跟前，双手压上他大腿，抬眸亮晶晶献宝似的问，“哥、哥！要是我出现在他的镜头里你说左爸林妈会不会骄傲？！你会不会也以我为荣？！”

　　她唇上还盛半圈牛奶，左千君眼神幽幽如鬼火，低头下去靠近她，左千金不知他要干什么本能往后让了让身，被他抓住后脑勺长指插入头发轻而有力地固定住，然后左千君就偏头贴了舌头到她唇上，一扫一卷，将她唇上的牛奶舔干入腹。头离开手放下。留在左千金唇上有些微凉凉的触感。

　　“我一直以你为荣。”左千君眼神温柔，笑意浅浅道。

　　有点痒，左千金横食指揉揉鼻子下，看着左千君英俊儒雅的脸，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千千刚刚在说，里昂，”左千君似是有意帮她解难续上她的话，“还有什么要跟哥哥说的吗？”

　　“哦、哦，里昂……”现在还不是时候，谁知道拍摄过程中会发生什么，还不如等电影拍完顺利上映好评如潮她一鸣惊人再告诉他。左千金这么想着，又闭嘴不说了。

　　“那哥哥跟你说。”左千君似是不愿在这个话题上逗留，换了一种商量的语气，“晚上我看见，林妈好像接了元家的电话。”

　　嗯？元家？元伯父还是万伯母打来的？

　　“千千恐怕，就要嫁人了。”左千君的眼神，很复杂，有不舍，还有什么呢？期待看她。

　　左千金怕他要打趣她，忙说：“我还不想嫁人！我人生的志向还没实现呢！”

　　“哦？千千有什么志向吗？哥哥怎么不知道。”左千君揉揉她的头，仍是笑意柔柔的，让左千金觉得，哥哥的笑容里有糖啊。

　　但左千金眼珠转一下，咽下话头，含糊撒娇道：“不知道嘛，反正我不想走！我不要嫁！”她扑一下抱住他的腰，他顺势揽她在腿上，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头。

　　.

　　左千君放了杯子回来，左千金不见了。

　　他抬眼看她床上的大钟，零点零三分。她能去哪儿？

　　忽听到床下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左千君站在离床几米远，惊讶地看左千金从床底爬出。

　　爬到一半她抬头发现左千君，一脸尴尬。

　　“嘿，哥。”

　　“嗯，千千掉东西了吗？”

　　“我……我……密室逃脱！匍匐前进！重见光明！我在练习演技呢！”

　　连拍戏都没有告诉过他的她，现在却慌不择言，说她在，练习演技？

　　.

　　《天生余笨》的开机仪式在影视城医院场景的外间空地上召开。

　　龙以豪接到求助电话翘课过来送左千金到现场，又陪她干坐了一小时听各路人马发言讲话。里昂导演虽不信教，倒也入乡随俗稀里糊涂跟着流程安排烧了香拜了神切了乳猪，最后拍合照左千金被他拉到中间的位置一起比了V。

　　随后的媒体招待会在影视城的特级宴厅里举行。

　　西式餐会，场子里打扮鲜亮的是十来个主创和演员，还有二三十个圈里的小咖大鳄，和这片有关的没关的，都因里昂的名头前来道贺一番，余下的便是百来个媒体记者，尽管被禁止带拍摄设备，以放松吃喝的名义，但他们都还是腹稿了各色问题，有关的没关的，只管遇见熟脸的就抓住问谈。

　　因此说是餐会，真正在吃的还是没有几个，举着杯子簇成一团团，说话声音都轻轻絮絮的。

　　龙以豪被左千金“顺”了进来，迎宾的见他虽一身学生打扮又没有媒体证，但模样气质不俗，只往导演是不是又追加了角色上想。

　　“以豪呀！你要吃这个吗？”左千金端着盘子龙以豪背手二大爷似的跟在她身后，她夹一下菜品挪动一步回头看他一眼，“这个呢？”她故意娇声询他，“以豪呀”的“呀”字发的是“鸭”的音，听得龙以豪耳朵很受用。

　　“以豪呀！这个很好吃的，我给你放两个……”左千金心情很好地继续“伺候”，这算是给龙以豪打掩护又接送她的报答。

　　“以豪呀！吃这么杂会不会闹肚子呀……”左千金夹冷鲍叠在血牛上略有担心地用眼神跟龙以豪确认，他却还是点头表示要夹。

　　“以豪呀！这么多你吃不吃得完呀！”左千金看着高高垒起的食物、端盘的缠着绷带的左拇指晃了下，龙以豪终于伸手过来接住盘子，又传到另一只手上随手放回餐桌，转头对左千金挑一下浓密有型的眉毛，挑逗又似挑衅，抿嘴隐笑说：

　　“我看饱了！”

　　左千金飞起一拳头塞进他肚子。

　　以下看上厉眼瞪他：“再说一次！”

　　“千千。”

　　“白归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