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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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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府时迎面走来一个年约二十多岁的男子,直勾勾的盯着我看,他的面容和陆太姬有些相像。我被他瞧得发毛,低头加快步子躲进马车。依稀听见管事说着“郎君回来啦”。直到看见端坐在马车里侧的项城,我才松了一口气。
“走罢。”项城对车夫说道。
两日后,我洒泪挥别冯老爹和项城,隔着薄纱隐约可以看见冯老爹又耍起了一副无赖样子,斜觑着眼与管家交涉。项城还是老样子,面无表情的闪身进了老屋。
犹记我刚才附到他的耳边,“等时机成熟,我会尽量在宫里为你谋个官职。”
我不知道宫里等待着我的是怎样的波诡云谲,也不是不知道宇文邕和陆太姬的心思。害怕和传闻中荒淫的齐帝行鱼水之礼,骨子里我终究还是个怯弱的女子。曾听人说过,女子最珍贵的物件便是贞洁。如今我最珍贵的物件已然快要不保,我没有选择,连挣扎的余地也没有。既然这样,我只能去做那红莿花,绝木绝援,心越狠开得也就越红。
上天既不给我相夫教子的机会,那就让我拉着那些人一起疯癫罢。
寿阳宫是北齐皇后娘娘的住所。
我一眼就看到那个尊贵的女人,头梳飞天髻,上插翠钗步摇,眼边贴着金花钿,色若牡丹,仪态万方。穆皇后早就在宫门等候,见到陆媪更是立马迎了上去。
“干娘怎么来得这么早,教女儿都来不及准备呢。”穆皇后搀扶着陆媪,言笑晏晏。
陆媪却是受了,没有推拒。保养甚好的手轻轻拍着皇后搀着自己的手,竟比皇后的手还要白腻几分。我连忙收回目光,垂首跟在她们身后。
众人簇拥着她们进了寿阳宫。
进入殿内,穆皇后和陆媪便同坐榻上相互寒暄,几上两人的手搭在一起,亲热得好似一对亲亲母女。约莫一盏茶后,穆皇后才注意到在旁边安安静静站着的我,疑问道:“干娘,这是?”陆太姬仿佛这才记起,忙向我招手道:“哎呦,瞧我这记性,真是越老越不中用咯,差点把正事都给忘了。来来来,小怜你且过来,让娘娘好生看看你。”
我碎步行至她们跟前,对穆皇后屈膝一福,“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抬起头来让我好生瞧瞧。”穆皇后的声音不喜不怒,我慢慢抬起头,正巧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之色。“干娘这是从哪儿觅来的美人儿,瞧得我都羞惭死了。”神色颇有些不善。
“娘娘贵为一国之母,多少人羡慕你都来不及,你倒是净说痴话。”陆太姬眯起一双老眼,拍拍穆皇后的手背。穆皇后突地就不说话,好半晌才幽幽开口道:“干娘的意思,我大概是明白的。”
“唉,难为你了。”陆太姬重重叹了口气。气氛一时很是压抑,就在我以为她们都忘了我的存在时,穆皇后沉声道:“潼玉。”“是。”一个彩衣宫娥应声而出,面肃得很,眼看着穆皇后把她招到身边一阵耳语,我思忖着这必是个不苟言笑的女子。
潼玉走到我面前,不卑不亢道:“女郎,请随潼玉下去。”也许她们有些话不好当着我的面儿说,只好支开我。我不禁暗暗揣测,把目光转向陆太姬,陆太姬她点点头,“你随潼玉下去吧,以后你就是娘娘宫里的人了。”
穆皇后低头轻啜了一口浆水,眉毛打成了结。陆太姬还是笑着,仿佛丝毫没有察觉。
潼玉领我进了一间干净宽敞的屋子,坐北朝南,光线倾斜成柔软的角度。她随手弹去桌子上的一小块灰,“这就是你的房间。”
我环顾四周,“怎么有两张床?”潼玉端着脸,指向那平铺着桃色褥子的床道:“一张是我的,你睡这张床。”她从头到脚的看了我一遍,缓缓开口,“娘娘刚刚吩咐过我,要我把你安置好。对外你就是宫娥,对内你就是半个主子,什么活计都不用干。”
嘴上说着半个主子,粉脸却还是肃长肃长的,她貌似对我无甚好感,我也不烦人,笑吟吟道:“有劳潼玉姐,小怜给你添麻烦了。”伸手不打笑脸人,潼玉不好再拉长脸,“待会儿我会叫人给你送来宫婢的衣裳,你记得尽早换上。”
没过多久那衣裳就送来了,竟十分合身,像是知道我的尺寸似的。我抚着衣袖,不由嘟囔起来,“真是神了,贴身得紧。”一旁的潼玉吊起一双眼睛,语气里不难听出几分骄傲,“那是当然,我可是出了名的鬼眼。”
半天的相处,我觉得潼玉是那种乍一看可能不太好接近、处久了也是个有生气的女子。嘴上有时硬得很,但总好过那些背后嚼舌根的小女子。对我完全是一副姊姊的样子,有点爱管事儿,我却是不讨厌的。
残阳如血,天幕勾勒出一朵硕大的红。五月将至天炎人燥,我闭眼倚在窗边,持着个团扇打风。
“你可是愈发惫懒了,竟躲在这里偷起闲来。”潼玉从外面端进一盆水,往脸上掬水,“皇后娘娘唤你过去呢。”我骤然一跳,抱怨道:“好姊姊,你不早说。”潼玉白了我一眼,悠悠拿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抹脸,“又不急,太子正在与娘娘讲些进学时的趣闻,怕是要用过晚膳才回去。母子俩好不容易才能见次面,现在谁去都是在找不痛快。”
太子和乾伯同岁,生得粉雕玉琢也很讨喜。北齐宫中虽没有完全沿袭前朝去母留子的制度,但还是禁止后妃与子嗣同住一宫。皇子皇女一出生就会被抱走交由乳母抚养,后妃见其儿女的次数可以说是月月无几。我也不会自讨没趣,直到太子走了,我才踱到内室。
七宝车靠墙站着,打眼得很。我常常流着哈利子擦那七宝车,直恨不得把它上面镶嵌着的琉璃美玉给抠个精光。
穆皇后闭目伏在榻上,我乖觉地走上前,跪在榻边,“皇后娘娘金安”。穆皇后“嗯”了一声,我提裙起身,走到她身边,双手在她身上游移,或重或轻地按揉着。
穆皇后舒服地展眉,彩衣宫娥从外室捧来一个鎏金香炉,青烟袅袅,满室顿升一股淡淡的莲花香。
“小怜,今日是初几了?”皇后依旧闭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娘娘的话,今日是二十八,再过几天就是五月五。”我笑着答道,手下移到一处按下。力道刚好,穆皇后舒服地哼了一声。
“是啊,快到五月五了。”穆皇后朱唇轻启,仿佛不经意问道,“君上就是五月五那日生的。”
我双手一顿,又接着按了起来,“君上好福气,有娘娘这番惦记。”穆皇后勾勾嘴角,“我记得那日要佩戴长命缕,他曾送我一个金丝的,我嫌不好看,压在箱底都快烂掉了。”她仿佛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语气温柔,神色眷恋。
“长命缕寓意吉祥,君上待娘娘也是极用心的。”我附和道,穆皇后摇摇头,沉吟道:“尚是花红柳绿,美人未老,恩似流水空先绝。”手上动作慢了下来,我沉思好一会儿,才吞吐道:“君上只不过是一时被那些美人所惑,娘娘的美,娘娘的好,君上迟早会看见回心转意的。”
穆皇后扭过头,青丝泻在颈侧,“君上英伟不凡,岂可是我一人的夫君?哪怕他后宫三千,我也不会埋怨他半句。”
其实我一点也看不透这个穆皇后,初见时我以为她是个善妒的女人,后来总感叹她的冷静自持。偶尔淡漠,让人觉得她就像是朵兀自芳香的莲花。私下里我听人说过她卑贱的出身,私生女,贱婢之女,无一不是并不光彩的过去。可在她身上,我竟看不出半点小家子气。
如果这是穆皇后的真面目,双手干净,在这个吃人的后宫翟衣加身,那她的智慧让我深深折服。如果这只是是她的伪装,我想,那她真是太可怕了。
这天下午潼玉准备去拿皇后娘娘的夏装,我在屋里闷得慌,便央他带我一起去。“好姊姊。我入宫这么久了,连寿阳宫的大门也没迈出去过,你就带我去吧,我保证不给你添乱。”我抱住她的胳臂使劲摇。
潼玉拗不过我,无奈应下。我如愿以偿,和她踩着烈阳就嬉笑出去了。
来到尚衣局,小太监红着脸领我们拿了两套夏装。夏装一上手,潼玉翻看了几眼,见没有什么问题,就向领路的小太监道谢离开。
不巧的是我们还未出去,迎面就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恰是两名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都梳着高高的惊鸿髻,身着曳地宫裙。同样的容止,一个看上去明艳动人,宛如桀骜不驯的烈马。一个看上去却要柔弱得多,我不由想着如果她被一个侍儿搀着,手捧心口蹙眉去看秋海棠该是怎样的景致。
我虽没见过这两人,可也不难猜出这两位就是现下风头正劲的曹氏姐妹。
见我还在发愣,潼玉拉拉我的衣角,我回过神来,低头随众人一同行礼。
果不其然,那曹氏姐妹在我们面前停下。我因低着头,看见了她们脚上穿着的玉台飞霞履,勾得是金线,顶上是流光溢彩的琉璃珠。
“妹妹你看,这两套夏装做得可真巧。似乎用的是吉语锦,花纹也是顶漂亮的,很是少见呢!”其中一个指着潼玉手里的衣服,满是喜欢。听她语气,应该是姐姐曹定儿。
妹妹曹甸儿说话却是柔柔的,微微有些羞涩,“嗯,的确很漂亮。”
“你们是哪个宫的?这衣裳我要了。”曹定儿趾高气昂道,潼玉抬起头,不慌不忙,“奴婢是寿阳宫的宫女。”
姐妹花噤了声,对看一眼。
“原来是皇后娘娘宫里的潼玉啊,”曹甸儿恍然大悟,忙走上前道:“都快起来。”
众人起身道谢,“谢昭仪娘娘。”
“果然是皇后姐姐宫里的,瞧着真是个拔尖的人儿。”曹甸儿的声音娇软,朦朦胧胧就像是沾了水汽。
潼玉低下头,福身道:“多谢娘娘夸奖。”
“拔尖?哼,我看你身后的宫女才叫拔尖。”一时间好几道视线向我射来,我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又听她道:“退什么退,说的就是你,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