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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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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郎请留步。”一个目光如炬的中年男子拦住我的去路,看他穿着打扮,像是个大户人家的管事,“我家太……夫人有请。”
我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两排齐整整的护卫,香车宝马,帷幔当风微起,保养甚好的五旬妇人掀起窗帷一角,红唇勾起温柔的弧度。
非富即贵。
项城的表情怪异起来。我俩对视一眼,一齐抬脚。
“郎君且慢,夫人有令,只得女郎一人前去。”男子抬手拦住项城。
我向前一步,正要追问他“为什么只叫我一人”时,项城按住了我,“我在这里等你。”
他目无波澜,对我点头。我心神稍定,如果有什么不测,项城也会立马跳出来护我。就像对付这些天调戏我的泼皮无赖一样,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哭着喊爹娘。
男子将我领到马车边,扶我上去。
一进马车,那妇人就不住的向我问东问西,什么姓甚名谁,年方多少,家住何处,有无姊妹,事无巨细耐心询问,我只好提着心一一作答,不敢有丝毫懈怠。
临了了,她方才要求我取下帷帽。我不好拂了她的意思,慢吞吞的摘下帷帽。顺势打量起这妇人,她衣着华贵,发髻高耸。笑起来眼尾上挑,显得世故而又精明。生得一双犀利的眼,近看里面有藏不住惊艳,以及……满意。
妇人拉起我的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着,“妙人儿,甚合我眼缘。明日申时,去富贵巷的陆府,到时候自会有人接待你。”
我连声应下,妇人大约是见我十分乖顺,又夸了我几番才肯放我走。
待那车队走远了,我才捅了捅项城的胳臂,没好气的说,“还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那里作甚,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就答应了她的邀约。现在骑虎难下,你说怎么办。”
项城的剑眉对拢,“我知道她是谁。”
“哦?她是谁?”
“陆太姬。”
“陆太姬又是谁?”
我看见项城的脸色黑了黑。
后来经项城之口,我才知道这陆太姬是何许人也。
先皇昏庸残暴,太后胡氏秽乱宫闱,陆太姬就在这样一个后宫里同时取得了他们的信任。太后胡氏更是把自己的儿子,当今圣上交由她抚养。致使当今圣上与陆太姬情谊日笃,待其比太后更为宽厚,几近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先皇驾崩,圣上继位,陆太姬在后宫的地位达到顶峰,甚至有时连太后都要走她的门路。
如今的皇后娘娘,她的干女儿,就是被她扶上金灿灿的宝座。
我名义上的阿爹又是月上枝头时分曳着步子回来的。
“怜娘,怜娘。”‘阿爹’扶着棕木门沿大声嚷嚷,我无奈迎出去。许是看见我,他踉跄向我这里走来。刚巧脚下一崴,我堪堪扶住他,没好气道:“又喝了这么多酒,看你这老脸红得像什么样子。”
项城走到我们身边,一动不动的杵着。‘阿爹’干笑几声,“嘿嘿,酒可是个好东西,越老的人才越能品出其中味道。”他的眼神飘忽,“我今日听闻你得了贵人的青眼,心下大喜,无意间才饮高的。我就说嘛,我的闺女迟早都是要飞出麻雀窝的,嘿嘿。”
绿衣踩着小屡,伸手正要搀扶‘阿爹’。“去去去,我只要怜娘扶我,旁人都走开。”‘阿爹’甩开她的手,虎目对她一瞪。
绿衣正值青葱一般的年纪,面容娟秀,瞧着却比同龄的少女稳重大方。没有不安的拧袖子,她好脾气的轻声问我,“女郎,郎主他……”我对她点点头,“你先下去吧,这里有我和兄长就够了。”
绿衣朝我们瞥了一眼,轻轻应下,我和项城便一同搀扶着‘阿爹’回了屋里。门刚合上,‘阿爹’的眼神顿时一片清明,只是脸上酡红依旧。
“冯老爹,来邺都的这些日子,我每天都要陪你上演这种戏码,你不腻味我都腻味了。”我松开手也不管他,一屁股坐到凳子上。项城也随我坐下,一副不管事儿的模样。
冯老爹摸摸鼻子,“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我将今日之事娓娓道来,冯老爹也坐下。初是皱眉,后来就舒展了,扬啊扬的,那眉毛翘得老高,旋即把大腿一拍,“女郎,这是喜事啊。”
“此话怎讲?”直觉也告诉我这并非是件坏事。
“女郎你是有所不知啊,自打那曹使令家的一对孪生姐妹花入宫之后,穆皇后已有几个月未沾雨露。如今这个当口儿,陆太姬肯见你,她打的什么主意是再清楚不过了。”
我闻言滞了滞,转向项城,“你早就知晓这一切,所以才让我上那辆马车。”不是疑问,是肯定。项城瞥了我一眼,半晌才说道:“是。”我竟想不出半句话来堵他,按捺住满腔不悦,我起身向门外走去,“我累了,时候不早,你们也早些歇息罢。”
冯老爹估计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送我到门口,“那女郎先睡吧,我和项城再聊聊。”
我讨厌被别人蒙着眼睛走,我讨厌别人对我说话三分保留,我讨厌邺都里的弯弯绕绕。我好怀念代王府里开得正烂漫的杏花、伽带我去过的玉食楼还有伽。
背后有特意放大的脚步声,我回头瞅见项城高大的身影。“你怎么跟来了?”
“明日你且放心赴约,我会在暗中保护你。”
我站在走廊,目送他渐渐没入了暗夜之中。晚风稍凉,衣裙沾上了露气,平添几分寒重。我不禁打起哈欠,支吾着向前走。
马车摇晃到富贵巷,金光闪闪的陆府牌匾险些晃瞎了我的双眼。灰白色的石狮子卧在左右,口衔圆珠,似吐非吐。
管事引我在府里好一通绕,才在一扇门前驻足,“女郎,太姬就在里头。”
我缓缓走入屋内,依稀可以嗅到淡淡的檀香。陆太姬高坐榻上,屋里无一人侍候。她的银红色裙摆只及脚踝,露出一双顶着好比猫眼那么大东珠的金丝飞霞履。十指染满厚厚的凤仙花汁,一双笑眼也是不住的扫视着刚入室的我。
“民女冯小怜拜见陆太姬。”我屈膝福身。
“彩衣翩迁,身姿窈窕。一双眉眼生得是惊心动魄,仿佛同时交织勾缠着夏的浓花与冬的冰雪。小手柔若无骨,吐气如兰,玉骨冰肌。”陆太姬盯着我笑得温和,“有美一人兮,清扬婉兮。你无疑是得了上苍莫大的恩宠,即使同为女人,我也忍不住赞叹艳羡。”
“太姬谬赞,小怜不过是一贱民,岂可及得上你万分之一的高华风姿。”真真讨厌此时正说着鬼话的自己。
“高华风姿?净逗弄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婆子,呵呵。依我看,你就当得上这‘高华’二字。”陆太姬笑笑,慢慢托起一杯浆水。浆水冒有白气,她吹了吹,兀自抿了一口。
我忽的抬起头,尽量使自己表现得很惶恐很不知所措。诚然,我这幅表情大大的取悦了她。
“小怜,我向来欢喜那些美貌聪明的女子。现如今我遇上了一道难题,着实让人头疼。你也不要拘着,费些心思来帮我解答。答得好,你将会……扶摇直上。”陆太姬笑得眉眼弯弯,眼尾多出好几条褶子。
我忙低下头,“小怜只不过识得几个字,当不得聪明两字。虽不才,可也愿为太姬分忧。”
“前些日子我看到了两只凶猛的鸠,它们扑哧着羽翼想要占了一只鹊的巢。我却有些看不过去,可又无能为力。依你看,这鹊儿应该怎么办?”陆太姬看向我的眼睛饱含深意,我略一思索缓缓开口,“奴婢想了一会儿,觉得这鹊儿也许有办法支走那斑鸠。能自己筑巢的鸟儿,美丽又岂会柔弱。”
“呵呵,这想法倒也有趣。”陆太姬似是不满意这样的回答,意态懒懒。
“可是,”我话锋一转,“这鹊儿就算赶走了那两只斑鸠,可下次,下下次呢?巢只有一个,斑鸠却有很多,再勇敢的鹊儿也经不起这轮番攻击。依我看,一劳永逸的办法只有一个。”
陆太姬像是来了兴致,正色道:“说下去。”
“找来一只鹰隼,鹰隼可是鸠鸟的天敌。”
“鹰隼是鸠鸟的天敌,难道就不是鹊儿的天敌吗?如果引鹰隼入室,鹊儿不是反受其害。”
“太姬说得对,所以鹊儿要控制住那鹰隼。”
“哦?那你说说怎么控制。”陆太姬目光一闪。
“和鹰隼结成盟友。鹊儿永居这巢里,巢为饵,鹰隼盘伺。受不住诱惑的鸠鸟一来,便会被鹰隼吞入腹内。鹰隼护鹊儿和它的巢平安,鹊儿为鹰隼提供食物,两全其美。”
“倒是个好法子,只可惜这只鹰隼太聪明,就像你。”
我扑通跪在地上,伏地恭敬道,“这只鹰隼再怎么聪明,也越不过人去。就像小怜再怎么聪明,也越不过太姬去。”
好久也不见她发话,我埋头看不到她此时的神色,心中不免惴惴难安。“行那般大礼作甚,起来吧。”我起身看向她,她只抿了一口浆水,蹙眉喃喃道:“竟凉透了。”仰起头,“赵妪,吴医工——”话音刚落,两个妇人走进屋内,她轻按起太阳穴,“我乏了,你们将这位女郎带下去验验身子,可千万别怠慢了她。”
“是,太姬。”陆太姬复又对我温言道:“待一切完毕你再回去拾掇拾掇,过两日随我一同入宫。切记,我虽欢喜聪明美貌的女子,但皇后可就没那么大度了。”
“多谢太姬指点,小怜一定谨记于心。”我对她叩首,犹豫道:“可我阿爹那里……”
“倒是我疏忽了,你阿爹那里有我摆平,你大可不必担心。”陆太姬笑笑,“退下吧。”
我暗暗吁了一口长气。
接下来就是繁杂而又冗长的验身,尴尬得要命。衣裳尽数褪去,我就像是条光溜溜的鱼,任她们在案上摆弄。那几双干枯的手偶尔会在我的身上游移,探测着我的新鲜程度,估量着我的鲜美是否能取悦君心。想到这儿,我的身上不禁冒出好些疙瘩。
这简直是一种难熬的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