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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

  •   四月的桓城尽是淅沥的雨幕,省了人工洒水的麻烦,正和游莫之的心意,漫天的雨水凝成一条一条的细线,落在地上晕开水洼,波纹徐徐的荡漾开,东北出生的游导止不住捋胡子,“真是好雨!”

      下午的最后几场戏拍摄地点定在沧山市的海边,沧山和桓城毗邻,收工以后还要回桓城的宾馆,所以游导催得急了些,“徐冰洋的妆化好没有?”那边搬三脚架的场务扬声喊道,“没有,再等一下!”

      “磨蹭!”游导坐回椅子上,想了想,问旁边的副导,“秦池呢?”

      “找我什么事?”秦池没有拿过詹牧撑好的伞,淋雨走过来,为了这部戏他把头发留长,现在湿漉漉的快要及肩,愈发显得身材高挑。他停下来,正好站在游莫之和方准的椅子中间,和他们说话的时候微微倾下上身,静距离看他皮肤细得和白瓷一样,雨水沿着光洁的额头从挺直的鼻梁滑落,淌过嘴唇,最后经由俏丽的下颌“嘀嗒——”寿终正寝落在地上。

      方准这场不用演,就搬了个凳子在旁边一边记台词一边啃苹果,这下圆滚滚的苹果差点掉下去,“你的化妆师是怎么化的?”她哎呦呦了好几声,童心未泯的样子,忿忿不平道,“说好的中二少年机车风呢?这种清纯少年我见犹怜是怎么回事!说好的按剧本来呢……导演,我要严正抗议,昨天我村姑的样子太low了,这个看脸的世界真是太讨厌了!”

      游导驳回,“我瞧着这样挺好啊,中午我和秦池讲戏觉得这里要改,编剧和造型都同意了,你一边儿凉快去。”

      “偏心!”方准啐了一句,但眼角眉梢都是笑的,甚至让人可以忽略她脸上因为年纪浮现出的皱纹。没一会儿她有点后知后觉,以往她说秦池就算他不跟她杠那小媚眼儿至少也会鄙夷一下,现在这水鬼一样失魂落魄的画风不太对。

      她扭过脖子看秦池,再三确认,说是再跟他们对话,秦池的瞳孔却近乎放空一般没有焦距,本来他的瞳色就偏淡,比东方人的琥珀色要更浅一些,现在因为情绪染上乖戾又黯淡的郁色。

      哦,这人嘴巴也明显没有血色,上边印着极淡的齿痕。

      “秦池!”她猛地抬高声音喊这人的名字,生怕喊不醒他似的。

      在旁边观望的詹牧也忧心忡忡地提醒道,“池哥,你入戏太深了。”

      被雨沾湿的睫毛残留着星点水滴,秦池终于眨了下眼睛,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但从眨眼那一刻起,眼睛、眉毛,甚至每一寸皮肤,每一个器官,都瞬间活络起来,居高临下地表示,“不然这场戏我演不出来。”

      秦池有些不耐烦这些人都用担忧或者疑虑的表情打量他,皱眉道,“还看我干什么?”

      这幕戏说起来也简单,但是是全剧的小高潮,幻想与现实发生冲突的地方,从秦池饰演的陆鸣追着幻觉下海开始拍,剧本里概括这里的情节是“他固执地往海水深处跑去,愈来愈远,愈来愈深,最后差点溺死在海里。”

      一直到开拍一段时间以后,方准看着深一脚浅一脚往海里走的陆鸣,从高清摄像头里可以清晰地看出这人脸上的无措、挣扎和胆怯,她突然想起来,“小秦不会游泳吧?”

      “他自己要求在海里拍的。”徐冰洋演的“陆晓婷”戏份已经结束,游莫之集中精力地看着摄影机里秦池的每一个动作与表情,简短答道,“陆鸣是个迷茫又倔强的人,我跟他说要演出陆鸣‘濒死’的感觉。”

      镜头里呈现出来的画面中,“陆鸣”的头部反复在海面沉浮,最后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方准预感不太好,“游导,可以喊停了。”如果游莫之不发话,几位救险员都不会有动作。

      游莫之仍没有许可,他只是死死盯着海面,一边要求摄影师推拉摄影机改变机位。

      秦池不会游泳,但因为从一开始没有多余的挣扎,他并没有完全沉下去,如果此刻他睁眼,大概可以看到隔着一层海水的天空。

      栽进水里前,他没有深吸一口气,所以也没有刻意地闭气,他的情绪还没有从模拟的悲恸感里缓过来。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不知道多久以后,人体已经抵抗不了生理上对氧气的需要,他开始呛水,咸涩的海水沿着鼻腔流入身体里,这时候神志是清楚的,再清楚不过了,悲恸是假的,琐碎的一大堆人事全都侵袭进脑海里,太多太杂了,模糊着一闪即逝。

      好像什么也抓不住,好像也不该再牵挂什么了。

      直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里到外,振聋发聩。

      有水花!

      摄像头里的海面突然波动着挣扎起来!

      先是‘陆鸣’的双手在剧烈挥舞,而后他拼命仰着头,脸色发青,浮沉之间大口大口地呼气,这不是临死前的生理性挣扎,而是一个濒死又不想死的人,在拼尽全力地求生。

      “卡!”游莫之迅速地喊道,与此同时潜在最近的两个救险员同时冲了过去……

      方准倏地站起来,“这是?!”

      “看明白了?秦池演了两步,第一步是‘陆鸣’追着‘陆晓婷’下海结果发现这只是幻觉,所以面临亲人去世的巨大悲恸,心境由‘迷茫’到‘绝望’;第二步是——”

      “‘陆鸣’的心境再次改变,他不想死,由死到生。”方准看着秦池几乎是被人架上岸边,救险员在按压他的胸腔,忍不住道,“小秦演戏有些魔性。”

      “你说的对。”游莫之反复看了几次拍好的条目,又看了看现在正在喝姜汤的秦池,“不该是这样的状态。”

      作为专业陪跑影后二十一年的女演员,方准做出历尽千帆的沧桑口吻,安慰道,“不过这种事情别人提点没什么用,小秦年轻,没事儿,再多接几部戏就体会出来了。”

      因为之后两天都没有秦池的戏份,明玮亦约他出去秦池就同意了。

      明大少是个行动派,电话打完没俩小时,骚包的卡宴就晃到了片场,简直亮瞎一干不明真相群众的眼。尤其明玮亦还明目张胆地把胳膊绕过秦池纤细的脖子搭在大美人肩膀上,就连似乎大概知道那么点内情的詹牧也不免腹诽:明boss你和池姐这样真的好吗?!

      普通哥们儿勾肩搭背当然没什么,但明玮亦是中天娱乐的boss,秦池是旗下的艺人,画风上也是一个帅一个美……詹牧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这次片场清空了娱记,否则根本就无法想象明天的娱乐八卦。

      “游导,我和秦池就先走了噢。”明玮亦长得浓眉大眼,一副日常休闲打扮,根本看不出传闻里风流大少西装革履衣冠禽兽的影子。

      “死开。”秦池极不友善地拍开他搭在自己肩膀的手。

      游莫之正沉浸在今天拍的片子里,“哦。”

      “真绝情!”明玮亦凑近秦池的左颊,咬牙道,“是兄弟就帮我一把,那个徐冰洋快把我烦死了!”

      秦池没兴致去探究来自徐冰洋,也就是饰演“陆晓婷”的那位青年女演员快把他扎出一个洞的视线,方才的溺水戏让他有些疲惫,整个人都懒懒的,“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明玮亦忌惮地缩回爪子,因为挡箭牌不合作,他就没再像开屏孔雀一样在剧组里转一圈,火速拉着秦池撤离。

      明玮亦坐进驾驶座,锁门,抱怨道,“你们剧组里那个徐冰洋是个自恋狂吧,自我感觉好得要命,一天到晚骚扰我还以为我对她有意思,老子喜,欢,她?!她有病吧!”

      秦池系上安全带,向后调了靠椅,“恩。”

      “拜托你给点反应好不好?”明玮亦无语,就算中间隔了八九年,他和秦池也是打小认识的,“我们到底是不是兄弟!”

      “是吗?”秦池在两个字中间刻意停顿了一下,漂亮得有些妖异的眼睛瞥了眼明玮亦,“你很享受一天到晚传同性绯闻?”

      “要瞎了要瞎了,”明玮亦挥手挡住自己眼睛,“长得比叶致好看了不起啊,再好看也只有叶致是我女神,再说了,一个Gay,”他指指秦池,又指指自己,“一个异性恋——”

      “有什么不能做兄弟的?!”

      秦池嗤笑,“我不是Gay。”

      “好了我知道你是无性恋,只是…”明玮亦说前半句话只是在揶揄,后半句猛地刹住,转移话题道,“唉我跟你说人生一大悲剧——女神要嫁人了,女神要嫁的人是我亲弟弟,呵呵呵。”

      可是明玮亦拙劣的话题转移没有成功,“你刚才想说什么?”

      后背和后颈都凉飕飕的,好好的一朵牡丹花,近看是霸王食人花啊……明玮亦干笑几声,“秦少不要这么凶,人家怕,怕,的……呃,啊,就是……没什么,没什么。”

      “听你助理说今天你拍了溺水戏,赶巧了,我弟把整间七言堂都送给叶致当嫁妆了,晚上去那儿泡温泉。”自从女神彻底成了弟媳,明玮亦现在是不花钱都不开心。

      秦池阖眼休息,“到了喊我。”

      许楼是为了那件据说是天蓝釉的汝窑提前回国的,但回来以后才得知瓷器因为种种原因现在不在桓城,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只是手头上还有陈渊的教习任务,所以空闲时间也不多。

      “许老师,我们到了!”顶着一头卷卷金毛的陈渊有些兴奋,他到中国半年,现在正在读大一,看什么都是新鲜的,最近又拿到驾照,忍不住说,“你们中国人真有意思,行人过人行道都小心翼翼,就怕被车撞了。”

      许楼默然地看着他,自从纠正陈渊的“你们中国人”三遍以后他听到这样的话就不再回应。

      “我们中国人……”陈渊蹦跶下车,有些不自在地戳口袋,“我错了,我下次一定改!”

      虽然许楼很年轻,不凶也从不骂人,但是陈渊有点怕他,因为无论是许老师的说话还是做事,甚至长相,简直是他见过的、最最一丝不苟态度端肃的人了。

      “恩,这次是藏传佛教的佛像,你记不住的就记笔记。”这次活儿是易薄接的,他临时有事,电话里央求了半天老大,虽然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原因,但许楼还是同意代班了。

      “好!”陈渊在录音笔和纸本子之间难以取舍,“许老师,我能录音吗?”

      “可以,不过藏家不让拍照。”

      说起来这次接活和汝窑也有点关系,因为藏家不是别人,正好是Sandhu教授口中“幸运的纪兰舟”。毕竟Season的酒店和会所遍及世界,时常需要一些古董或者艺术名品装饰内堂。

      陈渊看着大门就有点发怵,觉得十分低调奢华有内涵,车停在花园外的镂花铁门边,因为是非认证会员,门卫没有马上放行,在许楼告知来意并且获得大厅经理许可后,门卫才舒了口气准许两人进入。

      陈渊是那种跟谁都喜欢搭句话的自来熟性格,“小哥,那边那些女孩们等在门口干嘛啊?”

      “哦,更正,还有男的。”

      “说是想进来见明星,可这里狗仔队都严禁拍摄,何况是追星族,”门卫是个憨实的中年人,显然不能理解粉丝这一类生物的狂热,“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是怎么想的。”

      许楼突然停下来,迟疑道,“哪个明星?”

      “啊让我想想……”没等门卫想出结果,大厅经理就已经走到门口来迎接,“是许老师吗?您好。”

      因为以后纪氏长期与许楼所在的研究所合作,大厅经理想给许楼留下好印象,先一步就说明情况,“我已经让人把佛像移到三楼了,那里客人最少……佛像是老板的朋友送的,是大持金刚像,请您二位跟我过来。”

      佛像本身不足二十厘米高,许楼一米八几的个子只能蹲下来,大厅经理有些赧然,“真是不好意思,盛接的玻璃柜还没运来,现在只能放在桌上,我给您拿个椅子吧?”

      “不用了,谢谢。”许楼看了一会儿,对陈渊说,“你知道大持金刚吗?”

      陈渊打开录音笔,有些考试的紧张感,“知道一点儿,大持金刚是藏传佛教的密宗主佛。”

      “恩。”许楼继续道,“这是大持金刚坐像,应该是他为释迦佛宣说秘法时的形象:双手交叉于胸前,右手持金刚杵,左手持金刚铃。”说着他把佛像拿起来掂量,“这是鎏金的铜佛像,佛像鉴定时要看面相、体型、手印、坐姿、标识、坐骑、细部的装饰以及材料质地,如果有铭文还要看铭文。不同时代的佛像造像的体态面相不同,装饰风格不同,材质也有区别,像这一尊,面相庄严,佛身与莲座不铆接而是分别制作,”他甚至把佛像翻过来,“底板平整,整体鎏金。是清代康熙朝的造像。”

      “作伪的铜佛像从整体看很像,但拿在手里沉,铜质硬,因为是电镀的鎏金,光泽不自然,而古时是用水银法鎏金,色泽沉稳厚实,长期以后会露出铜胎的颜色。另外你还要注意一些新旧相拼凑的伪品,所以辨别是要看包括款识在内的每一个细节……”

      陈渊不住点头,仔细地听着,生怕漏了一个细节,大厅经理听到“清代康熙朝”就放下心来了,“许老师,这么说是真品?”

      “是真品。”再多的言传也比不上让陈渊自己多接触藏品,他把佛像小心递到陈渊手里,转过身嘱咐道,“因为是铜佛像,所以保存要注意防潮防锈,这一尊也有些地方需要修补。恕我直言,这层楼潮气太重了。”

      “是是,”经理喜上眉梢,“您二位先看着,我下楼找个位置。”

      说完经理就雷厉风行地走了,陈渊那边还在咬着笔杆,一会儿傻笑一会儿皱眉。

      先前一直弓着背工作,骤然站直身体,许楼的肩颈甚至脊椎都有些疼痛。

      走廊的尽头有门页被打开的声音,而后是脚步声,陈渊怕撞到人(其实是怕撞到佛像),往边上挤了挤,许楼一手扶在背后,轻轻揉了揉,似乎能听到骨骼咔哒咔哒作响,他抬起头。

      有那么几秒钟,也或许只有零点几秒钟,却像是漫长而亘远的一段时间,许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往前几分钟他因为想到“藏传佛教”,满心满眼都是“密宗”、“绿松石”、“鎏金”、“红玛瑙”……现在一片空白。

      像是热辣的阳光洒下来,火在炙烤身躯,腿脚却陷进了冰窟里动弹不得,他无处可去,无处可躲,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狼狈站在那里。

      “秦……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chapte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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