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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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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深夜。
许楼端着咖啡杯进来,随手打开工作台的开关,陈黯的、带着泥土腥湿的空间霎时灯火通明。
桌子上陈列了不少器具,有些还带着土没有清理干净,许楼递到嘴边的咖啡还没咽下去,就猛地把杯子放下来,他脚步很急,几乎是用跑的。
跟在后面的印度老头儿Sandhu教授哈哈大笑,张嘴跑出一溜流利的中文,“要看到你激动的样子真不容易。喔!小心点,孩子。”
这不是同一时代的瓷器,但许楼迅速地把其中两个单独堆出来,二者一樽一洗,他小心翼翼地托住,置于灯下查看,手指轻缓地拂过瓷面,一遍又一遍。
“您过来看,釉面的开片是斜着的鱼鳞状,纹理是蟹爪纹,釉色滋润,这个瓷樽就是天青釉,三足洗的釉色接近粉青,偏翠青色,胎色浅灰,是‘香灰胎’,胎底同薄,底部釉面有小点。”
“我想你需要这个。”Sandhu教授体贴地把放大镜递给他,许楼看过之后说,“因为是玛瑙釉,釉下中层有气泡,古人形容‘寥若晨星’,釉面是碧峰翠色,似玉非玉,就是这个样子。”
“应该是之前收藏于清廷,所以底部标有‘乙’。”
Sandhu教授现在可以再清楚不过地看到小伙子脸上兴奋的红晕,良久之后许楼终于把手里的瓷器放下,比先前多十几倍小心地摆放好,满足地喟叹道,“是汝窑,太珍贵了。”
因为供御用,前人记载‘汝窑宫中禁烧,内有玛瑙为釉’,只有宫廷挑剩下的才会卖出,哪怕是南宋的人也会觉得它十分难得,现在的统计全世界有据可查的汝窑只有六十余件,大部分都在世界级的博物馆里,都说“纵有家财万贯,不如汝瓷一片”,做这一行的能有多少机会看到宋代五大名窑魁首?
“现在这些瓷器都归一个叫纪兰舟的人所有,还有一件疑似的汝窑在中国。”Sandhu教授往沙发上那么一靠,得意地继续放大招,“我听说汝窑里有这种说法,“有铜骨无纹者”为珍品,釉色里又以‘天青为贵,粉清为尚,天蓝弥足珍贵’。”
许楼点头,“天蓝釉的确有‘雨过天晴云破处’的美名。”突然他反应过来,“您说的在中国的那件汝窑是?”
老头儿眨眨眼,惬意揶揄道,“哎这个叫纪兰舟的人真幸运,听说是上世纪祖辈移民存留下来的。”
这名字有些耳熟,“不会是纪氏的那个纪兰舟?”看Sandhu不怎么理解,许楼又补充道,“纪氏的品牌是‘Season'.”
纪氏最著名的产业是世界连锁的“Season”高级会所,Sandhu教授一拍手,“没错,就是他,Season老板的小儿子。哎没办法,有些人就是有钱,有闲,又有古董。”
许楼回国的决定下得很快,许南山从Kanwar那里获得小道消息后,还以为大儿子终于结束游学生涯准备收拾包袱投入祖国怀抱了,结果得到许楼特别严谨的回答,“应该不会那么快,至少还需要交接一下。”
许南山觉得憋屈了,赶紧跟研究所的穆老通了气。穆老名金,七十来岁,在所里向来说一不二,为此他专门与许楼视频详谈了一次,一是直接让他回国;二是给他指了个学生带着。
许楼直觉要推辞,毕竟自己只不过二十五岁,穆老则不以为然,摆弄着自己的花花草草连头也没抬,“你我还不知道,就这样定了。那个学生是美籍华人,中文名是陈渊,今年刚成年。你见他就知道了,有意思得很。”老头儿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本来我是想让易薄带他,可是小易神经跟钢管一样粗,就怕俩人闯完祸谁也兜不了谁。”
老人家都这么说了,许楼松口得也干脆。
坐上回国班机的时候,窗外云层如海,犹置梦中。
“您是中国人吗?”邻座的中年女人犹疑地问,在得到肯定答复答复后绽出大大的微笑,与许楼攀谈起来,“我也是中国人,祖籍是桓城,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去中国,听说桓城是个很美的地方。”
“是这样的,桓城很美,它也是我的家乡。”
两人极轻地交谈了一阵,许楼和她说了不少桓城的名胜,女人听得瞠目,“真是一千多年历史的塔?老天,那时候还没有澳大利亚呢。”
“先生,女士,需要毛毯吗?”空姐走过来询问。这时候已经有不少乘客拉上窗帘休息,华裔女人马上表示,“是的我需要,看来我要好好地睡一觉,一觉醒来我就到中国了!”
“麻烦您,谢谢。”许楼接过毯子,他靠着窗,夜里的平流层漆黑而寂静,偶尔有一点颠簸,后排的小姑娘在和父亲要求开闹钟,“我想看黎明那道玄妙的光。”
机舱里很快就全然的沉寂下来,只是许楼读研究生那会儿总熬夜,导致后来有些神经衰弱,所以睡得并不安稳。
大概是“哒”的一声,铁圈勾在窗台的铁扣上,窗页、窗台、铁丝刚好成了直角三角形,整个窗户大大的打开。
那时是夏天,八月中旬,正午的太阳热辣辣地照在地上,十岁的许楼一路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回家,脸也晒得发红,耳后的汗涔涔往下淌,黏住头发,叮铃铃停下车,习惯抬头,果然满满的小胖脸就露在窗户那儿,眼睛有点红肿,“哥哥!”
车锁还没系上,楼道里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呜啊啊呜呜呜。”门卫室那儿下棋的几个叔叔爷爷都看过来,笑得不行,“小楼,你弟弟真是爱哭鬼。”
很快满满就从楼里一路哭着跑下来,头也没抬地撒开脚丫子,死死抱住许楼的大腿,“哥哥呜呜呜。”
“怎么了?”
满满抽噎着,像是满腹辛酸,“我才不要跟丫丫结婚,丫丫凶八婆。”
“哦哦好不结婚……”许楼哄了半天也没让小胖子止住哭,脸拉下来,“许子渐你几岁啊,不许哭了。”
大概是许楼黑起脸看上去尤其的威严,所以这招奏效了,满满打了个嗝,嘴巴瘪瘪地皱起来,小胖腿儿攀上去,“哥哥抱!”
许楼无奈,蹲下来让满满爬到他背上,上楼的时候满满突然掐他肩膀,“哥哥我跟你说!”
“说。”
“三楼有人住了!今天早上我起床发现的!”
满满最近感冒不能去幼儿园,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所以让他这么兴奋的绝对不可能只是三楼搬进去住户了,许楼想了想,把他往上提提,“是男孩还是女孩啊?不对,这么可爱一定是女孩子。”
“哼,你不许笑!”满满用手捂住他眼睛,“就是比丫丫好看!”
“哎许子渐,不要挡我眼睛,看不见了。”打打闹闹到了三楼,301的不锈钢铁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好大一声响,兄弟俩吓了一跳,两双有些相似的眼睛都朝声源望过去。
门后是一张细白的瓜子脸,眼底潋滟,是锐利逼人的光彩,“看什么看,吵死了。”
满满马上“嘘”的一下,他有点不好意思,跟许楼小声说,“他好凶啊。”
许楼不跟比他矮的小孩儿一般见识,笑了笑,“你好你好,我是许楼,就住你楼上。”
“我是满满!”
许楼拉好满满的手防止他掉下去,补充道,“他大名叫许子渐,我弟弟。”
“我五岁啦,哥哥十岁,”满满要充分表现自己的存在感,才不让哥哥把话全说完,滴溜圆的眼睛热切地望着粉雕玉砌的小哥哥,“你叫什么啊,你几岁啦?”
这人秀挺的眉峰皱起来,红润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非常不高兴的样子,嫌弃地看着他们,“你们真烦人。”
许楼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眼尾和耳朵腾地带上一点粉,他手上拎着垃圾袋,放在门边的角落里,正要关门的时候,突然不情不愿地加上一句,“我叫秦池,九岁了。”
又是很响的关门声,几乎要把空气中的尘埃都震得飞起来,许楼转过去对满满说,“看,他只是不好意思。”
满满争论,“才不是,他就是凶巴巴的。”
“是不好意思……”
“凶巴巴的!”
吃完饭后许楼强制要求满满睡午觉,许子渐不愿意,小粗腿蹬得厉害,“妈妈什么回来?”
“就快了,我在客厅等,等她回来了就叫醒你。”许楼给他拉上被子,窗户外边是一整片的樟树枝叶,浓郁的叶丛遮住了不少阳光。客厅的电风扇呼啦啦吹着,他边等待边一个个擦干净客厅橱窗里的瓷器和摆件,擦完了,原先的汗凉下来,有点冷。
像是有脚步声,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妈。”
没有人应答。
一整排的蓝色椅子,白的墙,灰色的铭牌上写着crematory house,许楼从椅子上站起来,突然喊了一句,“妈。”
依旧是没有人应答。
冷汗涔涔,脑颅钝痛,雀跃的声音通过耳膜传进脑中,“爸爸,快拉开窗帘!”
许楼睁开眼,正是快要日出,舷窗外天际已微蓝,机翼下仍是棉絮般的浓云,先是灰暗暗的朦胧一片,交界处渐变着黯淡的橙红色。没几分钟,远处的天地尽头先出现一层薄薄的、交叠着橙红与灿黄的火烧云,由暗至亮向四周散射,很快的,光斑上方也翳出一条玫瑰色的彩条,旭日愈亮愈烈,整个光球溢满了刺目的金白色,整个天空灼灼地亮堂起来。
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邻座的女人面孔都被映照成红色,“真是太美了!”
她看看手表,欢呼道,“还是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时间过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