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 2 ...
-
“你妈的情况怎么样？”许南山学小儿子在电脑上下载了Skype,那端还传来挖掘机运作的声音。
“很不好，医生建议放弃治疗。”言下之意是安乐死。
许南山和阮衡虽说离婚十几年，乍然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是忍不住发怔，一把老骨头哪里都疼，胸口更像是被铁锤子打了。临时搭的帐篷里人来人往，隔了许久，又听到许楼说，“爸，她现在不认得我，行动不便，幻听幻觉也出现得频繁，人瘦成了一把骨头，每天疼痛难忍……我准确签署同意书。”
许南山怎么会听不出里面的隐忍和担忧，他苦笑，深深吸口气，“满满知道了么？”
许子渐接到许楼通知的时间较许家老爷子早，没等许楼说完他就很不耐烦地跟他哥说，“那女的跟我没关系，我一点也不想听。”两秒不到他又恶声恶气地说，“她快死了没有？”
许子渐平时是个阳光少年，一说到阮衡才会变成易怒的小狮子，他和许楼不一样，父母离婚以后是被判给男方的，在听到“放弃治疗”的回答以后，突兀地、干干地回答了一声,“哦”。
许子渐最后愤怒又伤心地哭叫道，“你告诉我干嘛，她根本就没有养过我啊！”
许南山大概可以想象到小儿子的反应，不过阮衡也跟他说过不必再见，所以打开的机票窗口又被他关掉，他盯着显示屏，蓦然叹道，“你妈这个人好强又矜傲，要是神智清醒，肯定不会让自己这么过……”
许楼的声音是听不出情绪的平静，“嗯，我知道。”
“小楼，我准备跟你们研究所的人说一声，等你处理完她的身后事就调回国。”说这话的许南山是很忐忑的，听到那带有许楼式大家长风格的“好”字后舒出一口气，忍不住道，“儿子，重新开始吧。”
许楼没回答好也没有回答不好，那边Andyar匆匆跑过来说阮衡把电视遥控器当手机要打电话，许南山不太清楚地听到儿子在问那个小护士阮衡要找谁。
“她很生气，我也听不太懂，一下子说要打给许南山，一下子又说秦望。”Andtar不确定地说道。
秦老爷子已经去世，至于找他？许南山摇头，紧接着就看到skype界面上显示“通话已结束”。
阮衡最后的病痛时光差不多就是这么过的，清醒的时候不是恨恨地在找手机就是在温和又忧伤地看着窗外。Andyar几次听见她在念叨“小楼”，想到前几天许楼发现病房里有一把没及时收走的水果刀，那副冷暴力的戾气模样让她至今还心惊胆战。
许楼觉得他从来没有好聚好散，也没好好告别，阮衡临走前像是终于对他这个“学生”放开心房，这时候她几乎瘫痪，眼睛四处张望，十分警觉的样子，小声坚持道，“我儿子不会是同性恋。”
“可是他明明就是啊。”守着这个妇人最后一程的Andyar觉得许先生似乎笑了一下，阮衡的话她没听见，但许楼的话她听得再清楚不过了。
Dr.Yang忽略掉阮衡初时有些愤怒的挣扎，觉得那只是患病的正常现象，“她走得很安详。”
坐在椅子上的许楼很久以后才抬起头，额上的头发都被汗浸湿了，他的头发很黑，眉形很硬，严肃、克制、隐忍，就连头发丝儿也是这么说的，此刻眼里明明灭灭，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里面，全身上下唯独嗓音平和又温文，“那很好。”
许楼坐电梯下楼，8楼儿童病房的护士拿着Pad走进来，旁边的红发女人饶有兴趣地观看了几秒钟屏幕里的内容，“这是Jon Entmacher拍的《克里斯托法》？”
女人们一拍即合，“你也爱看这个？”“当然，固然影帝Lauder的表演无与伦比，在这部电影里他也要给Qin让路。”
肃杀的雪地，松枝与山峰，穿得单薄的少年明明在瑟瑟发抖，背脊却挺得很直，他骑在马背上，脖颈高傲地扬起，细致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尤为苍白。
Jon Entmacher说他花瓣似的嘴唇最适合被吻，在刻意营造的荧幕环境里，十七八岁的少年阴柔又艳丽，他有最美的一双眼睛，浅淡的琥珀色让人目眩神迷，这是一整个冬天的颜色。
细白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缰绳，睫毛戒备地、几不可分辨地颤动，他的双眼只飞快地觑了来人一眼，眸底的热切还未显露就已被掩盖，“我是克里斯托法。”
女人们于是母性泛滥，“这个可怜的孩子，他肯定很想与人亲近。”
医院的电梯每层人来人往，她们有足够的时间愉快地聊完话题，“看他的眼神，要是我是Lauder,肯定会爱上他。”
“虽然我很希望他们在现实生活里在一起，可是，Lauder两年前捧小金人的时候就有对象的出柜了，”一人伤感地耸耸肩，“Qin是中国的演员，不过这部电影在中国似乎被禁。”说到这里她们忍不住看了眼整个电梯里唯一一个亚洲面孔的男人，许楼毫无反应，于是她们愉快地给这段对话作结，说得还是《克里斯托法》在男主角祖国被禁播的事，她们说，“这真可惜。”
“pity”在许楼耳里迅速滤过去，他觉得这样再好不过了。等出电梯的时候才发现一身是汗，走回酒店房间，邮箱里躺着Kanwar Sandhu的新邮件，他曾是许南山的工作伙伴，许南山常感慨他一个印度老头儿能一做中国文物考古工作就是四十多年，这是该有多热爱中华文化。
老头儿这封邮件里没说什么，只带了自己对阮衡去世的哀悼。
许楼把窗帘拉紧，黑黢黢的闭塞空间里，柔软的床垫因为单侧的重量压下一角，他把电脑D盘命名为“小池”的文件夹打开，里面按时间月份分有好几个文件夹，他反复单击鼠标好几次，屏幕发散出来的光芒映照出他身后的那堵墙，是临时贴上的电影剧照，大部分都是只有一个人的图片，什么角度都有。
《克里斯托法》。
文件夹最终没被打开，许楼像被烫手了一样迅速挣开，猛地合上笔记本，他整个人仰躺在床上，伸长手臂把枕头扯过来，就这么一夜睁眼到天亮。
太过疲累的视力出现幻觉，恍然让他觉得眼前是一堵墙，上面写着两个嚣张至极的中文字——“滚蛋。”
Kanwar Sandhu一周后又发了一封邮件，老头儿最喜欢半夜工作，因为和许楼熟，诚挚地邀请他周四晚上十一点来他工作室。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