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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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许楼接到Pro. Sandhu电话，印度裔的老头儿眉飞色舞地再三邀请他近期往澳大利亚飞一趟，内容神秘得很，只说绝对让他大吃一惊。
正好晚间的时候阮衡的护工也发了邮件，说她情况不是大好，许楼干脆向研究所递交了一个月的假条，隔天就飞去了墨尔本。
赶到医院是当地时间的下午五点十分，Andyar小姐把许楼带到病房窗边，为难地解释道，“肿瘤扩散已经无法抑制，最近阮女士开始出现辨识障碍，可能……”她停了停。
许楼盯着里边那个头发掉得稀疏的中年女人，她似乎在专注得看着窗外的树，嘴里念念有词，“皮如柳而坚实，叶似梨厚大而面青碧，背丹如枫，枝干婆娑荫地，夏开白花，五出若梅，秋结子，至冬成实如榛，褐色而不堪啖,惟可作油燃灯而已。”
“她在说什么？”Andyar有些好奇。
“哦，这是香樟。”许楼答道，但在Andyar听来更像是答非所问，他说，“这树在中国很常见，以前我家楼下就种了一株。”
Andyar云里雾里，于是友善地笑了笑，继续之前的话题，“前天她的记忆开始出现混乱，语言表述能力也时有偏差，虽然检查结果显示短期内迅速恶化的可能性较低，但我恐怕，嗯，我们现在必须郑重考虑这种可能了。也许颞叶部的海马钩回会很快发生病变，病人会出现幻嗅，甚至幻听。”她有些疲惫地揉揉太阳穴，“您现在可以先进去探视您的母亲，我会请医生来和您讨论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好的。”许楼点了点头推门而入，寡淡的表情像是被模式化，“麻烦你们，谢谢。”
许楼身姿挺拔，既不是肌肉壮硕型也不是瘦弱鸡肋型，长得是纯东方式的俊朗端正，气质斯文，没有时下的阴郁气，大概就是那种无论是走在中还是西的街上都会被女人觉得有些帅气的男人，当然也是医院里的话题人物之一。值班的护士Zola惯例和Andyar闲聊道，“嘿，看到了没有，这个中国男人可真冷静。”
“冷静很好，这样对后续的治疗是有帮助的。”
“可以了，你和我都知道。”Zola压低了声音，有些怜悯却也麻木地说道，“脑癌末期，给这个可怜的妇人一个相对安宁的结局吧。”
Andyar叹了口气，“愿主保佑。”
许楼进门前给手机设了静音，他刻意放轻了步子，在靠近床尾却又不至于太接近的位置停下，随口说了句，“今天外面的天气不错，想出去走走吗？”
阮衡转过脸来，本来她看树的目光还挺柔和，这就突然一下晴转阴，柔和的声线里带着微愠，“我不要出去。”
“外边开了很多花，什么都有，不过我只认得金合欢和郁金香。”
许楼等了半分钟，发现阮衡还是阴沉着脸，转而问道，“为什么不想出去？”
阮衡撑住头，指骨瘦得嶙峋，“你为什么老是要按开关？”
许楼愣了一下，看了看阮衡和她的四周，安静的病房里任何物什都摆放得明了又整齐，于是他说，“我的习惯不好，不过出去走走就不会有问题了。”
阮衡严肃地点点头，但很快又说，“有人在用水灌我的颅骨。”
“这是幻觉，”
“我知道这是幻觉。”阮衡打断他的话，她有些远视，眯着眼睛看他，“你是我的哪个学生？”
逼仄的环境实在死寂过头了，许楼也没信口胡诌一个身份，就答了句“许楼”，这时候他的目光被桌上的流行杂志攫取住，这不是阮衡会看的书。
阮衡自言自语，“你和我大儿子名字的读音一样。”
她顺着许楼的目光往身后看，皱着眉头，嫌恶地把杂志拿起来，像是信手一翻，但对某一张书页的熟悉程度却像已烂熟于心了千百遍，最后指尖停在一组游戏的真人人设大片上。
游戏是最近在亚洲地区尤其流行的《末日启示录》，跟阮衡这个跟植物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学者根本没有交集，许楼觉得这副画面有些荒诞，他极细微地往后退了半步，阮衡没注意到，她径自指着其中的一副人设图，指甲在纸页上划了一下又一下，非常烦躁地抿起嘴巴，“不能给他看到。”
这是个叫上弦的游戏角色。
大概是翻阅了太多遍，她的指甲尖已经把图页上黑发雪肤的美人划得支离破碎，原先惊心动魄的美貌只剩下面目不清，只有依稀的轮廓配着插话——
你是罗德，是上帝唯一宽恕的人。
许楼放在背后的右手伸出来，把一支紫色郁金香插进花瓶里，偏转过头对阮衡说，“你很不喜欢这个人？我帮你把这本书扔掉吧。”
阮衡若有所思，最后觉得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于是把闹心的杂志交到许楼手里，整个人安静地躺回病床上，“我头痛，要休息了，谢谢你来看我。”
Andyar站在门口，忧心忡忡地对许楼说道，“你还好吗？”
“我很好，她不是很好。”许楼垂下目光，手心里攥着卷起来的杂志。
Andyar做出鼓励的手势，“Dr. Yang刚做完一个手术，五分钟内就可以过来。”
“十分抱歉，”许楼衣兜里的手机震动，他抱歉道，“我先接个电话，安全通道在哪边？”
“左边走廊直走，尽头右拐。”
电话是易薄拨来的，他刚听到那头许老大明显偏冷的声音简直吓了一大跳，铁树开花也就这样了吧……他气都不敢大喘一声，“老大？”
好在越洋电话里许楼的声音很快变得正常，冷静又平和，“嗯，我在医院，常坤在又出了什么事？”
易薄虽然狗腿，但比起狗腿来更加抠门，所以这注定他绝不会在越洋电话里浪费一秒钟，简直是巴不得把每句话都压缩成精华，“那小短腿压根没把高足碗送来鉴定，转手卖了四十万，又怕得罪毕贺，所以跑了。”
易薄说的高足碗如核实无疑，是明宣德年间的青花暗花高足碗，内壁印两条暗龙纹，外壁的青花海水云纹一丝不苟，三爪游龙色泽浓厚。永嘉市有个叫毕贺的商人喜欢收集明代瓷器，和常坤在私下说定了，只等鉴真，就可以慢慢谈拢价格，结果常坤在日思夜想总疑心这物什是个假货，所以不敢等鉴定结果出来，急匆匆卖给了一个分不清真货假货的日本佬，毕贺势力大他不敢得罪，跑路的时候还喜滋滋地觉得自己虽然狼狈了点，但至少做了笔绝不会亏本的买卖。
易薄在想到日本佬的时候觉得尤其的膈应，“这消息是我刚刚打听出来的，也不知道毕贺知道没有，所以，没咱们什么事了？”他没见到实物，只是瞥了几眼照片，愤然道，“我瞧着七成是真的，卖谁不好还卖给日本人啊呸，老祖宗的东西这等蛮夷能染指么。”
“去年苏富比瓷器拍卖展上一个宣德的青花海水云龙图高足碗预估价五千到八千万港币，你就把这句话告诉毕贺。”
易薄挂电话的时候反复挣扎，要是他是毕贺，这东西是要追回来还是不追回来呢，唉，老大今天心情肯定不好，他还是孤单寂寞如雪地去给自行车安个新链子吧。
瓷器评鉴这行也真是越来越不好混了，百件里出了一件差错，全副身家也赔不起，改天他也学学老大揽些副业，现在还是去修链子好了，修完链子骑车回家打游戏，昨天他的大号被医院太平间的丧尸咬死了，赶紧回去复个活，顺便撸撸挂在墙头的秦美人，秦池没事长那么漂亮干嘛呢，搞得他作为一个笔直笔直的宅男现在看到赵佳丽都有点想法了。
易薄的逻辑是这样的，我是笔直笔直的宅男——擦秦池作为一个男人长得太漂亮了——我感觉秦池让我推开了新世界大门——做梦梦到秦池成为我女朋友【哗——】——做梦梦到男人一定代表我有一咩咩变弯了——其实赵佳丽也长得挺好看的——完了老子一定对赵佳丽有想法了。
易薄于是羞愧地推着两轮车走出单位大门，在看到【一池春水浪荡】的微信群有新消息的时候刚才还灰暗的小眼神迅速亮了起来。
【美人NC粉小透明1号】：池姐官方微博说他在和某一电影剧组接洽，可能近期会去桓城。求组队，阵列统一，约，不，约？！”
易薄嗷了一嗓子，噼噼啪啪地按键。
【义薄云天】：我就在桓城，约约约！
在一票呼天抢地高三党伤不起，时差党注定孤独一生，BOSS不给批假好伤心的哀鸿遍野中，易薄手速零秒还是挺遭仇恨值的。
【美人我给你提裤脚】：楼上请修改备注名。
易薄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又担心犯下重名的错误，在瞻仰了群里的所有备注名后，发现了美人我要给你生猴子，美人不要怕痴汉，美人腰细易推倒……他觉得自己的脑容量不太够用，本来想写“美人我要给你送盘子”，心里想买不起的东西还是不要夸海口，嗯，问赵佳丽好了。
这么想着有些不开心，赵佳丽好像前两天也跑出国了。
易薄这边在闷闷不乐，赵嘉立身在美利坚，跨国的离婚案跟个裹脚布一样，当事人意见反复，今天又说要争取孩子的抚养权，赵嘉立露出春风化雨般亲切柔和的笑容，“我会尽力，但结果谁也不能保证，否则您可以另请高明。”当事人立马说，“你要多少钱。”
这时候人在澳洲的许楼也结束了和Dr.Yang的谈话，他就住在医院附近的酒店，临走前隔着病房的窗户看到阮衡睁着眼睛还在看香樟树。
老家的香樟长得高大，亭亭如盖，繁茂的枝叶连上午九点的阳光也能遮个七八，许楼撕下杂志里那张图页，在吸烟区用打火机把他烧了，其余的杂志直接扔在垃圾桶里。
纸张烧完了就是一摞灰，他想到香樟就想到，哦，夏天的时候清晨的阳台还是很凉爽的。
他五岁就会分辨黄花梨和紫檀柳，可是他现在想不起来家里那个老镜台的材质，上面刻得是不是“秋水为神玉为骨, 傲雪如肌梅作魂”？应该是的吧，否则他不会在擦拭镜台的时候对许南山说，“我觉得这挺像小池的。”
地上刚拖过不久，星星点点的纸灰落在地面就很清楚，鬼使神差，他用衣服的袖口擦了擦，回过神来袖面已经是乌漆抹黑的一片。
现在简直是糟透了。
许楼就这样面无表情地低低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