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Chapter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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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雨完全停止了。
早晨的空气清新、湿润，每吸进一口，都让人从舌腔、喉咙直至肺部感到一阵清甜的凉爽。就连以往那股萦绕不散的浑浊臭气和闷沉的霉味也都减淡了不少——这全部要归功于昨天那场下午开始直到深夜才结束的特大暴雨。在暴雨渐渐止歇以后，闪电和雷鸣霸占了这座城的夜空，吵得人实在睡不好觉。
少年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有些磕脚的石砖路上，路面坑坑洼洼，东一滩西一滩地积着雨水，杂乱无章的泥巴鞋印踩得遍地都是。雨季里难得遇上一天不下雨，蜗居许久的居民总算得以出来透一透气，街道上从一早就开始热闹起来，人人忙得不可开交。不过显然少年还完全未能融入这种忙碌的氛围里。只见他闭着眼，晃着头，垂着双手，两只脚一步一步地，东倒西歪地只顾往斜前方走去，走不了几步便勉强抬一下沉重的眼皮，看一眼路，脚步微偏，纠正一下前进的方位，一步不停地又接着往下走。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醉鬼，只差没在手里拿个酒瓶。
当然，少年实际上滴酒未沾。木叶塔在城里颁布过禁令——未满十八岁不得饮酒，少年还差两年才能熬出头呢。
他继续浑浑噩噩地走了一段路，不慎一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砖上，他脚一歪，石砖底下蓄积的泥水立即溅在他的脚背上，倒给他醒了个神。少年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干脆地一屁股坐在了路旁的门阶上。他将手肘支在膝盖上，用手背揉起惺忪的睡眼来。
虽然昨晚响了很久的雷，但那倒并非造成少年睡眠不好的原因。有许多流浪儿确实惧怕打雷和闪电，不过少年可没那么“娇弱”，对于这些常人所害怕的东西——比如打雷闪电，比如黑暗，比如蛇，他反而一直无法理解那到底有什么可怕的——更甚者如人的尸体，普通人往往避之不及，他却对“他们”始终抱有一种好感，这种奇怪的好感常人也同样无法理解。
少年之所以睡眠不佳，一切都要归咎于他捡回来的那个哨兵。那个可恶的哨兵先是擅自活了过来，紧接着又蛮不讲理地揍了他一顿，尔后还过分地抢走了他那天的唯一一顿饭，最后连柔软的草堆都硬是被他强占了过去。这个可恶的哨兵！害得少年先是受到惊吓，紧接着挨了不少皮肉之苦，尔后还饿得差点要去吃人，最后连个舒适的睡眠环境都没个着落。
简直就是强盗嘛！
遭受到此种虐待的少年忿忿地偷偷摸起画笔，打算趁哨兵熟睡之际，在他脸上尽情地发泄一番怨愤。不过遗憾的是他的计划并未能得逞，就在他悄悄地凑近去预备落笔的瞬间，闪电的白光毫无征兆地透进来，照在哨兵的脸上。这一秒的时间足够让少年看清楚——哨兵他突然睁开了眼，而那只未被刘海遮住的眼睛，颜色如血一般的暗红。
少年吓得连画笔都摔了出去，整个人忙不迭地缩回了对面的角落。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哨兵的瞳孔就在刚刚那刹那之间，竟由早些的黑色变成了暗红——这是故事里魔鬼眼睛的色彩。身为魔鬼首领的路西法的眼睛，应该就是那样的吧。少年这样想着，气息渐渐平稳了下来。
他记起自己的画笔掉在了哨兵那边，只好硬着头皮再次挪过去。里面光线太暗，少年在各个角落里胡乱地摸了几遍，却什么名堂也没摸出来，反倒还把自己的手掌给弄得脏兮兮的。
难道是掉到那家伙身上去了？少年抬起头，狐疑地皱着眉朝不远处那个一动不动的黑影看过去。闪电适时地亮起，趁着亮光，少年眼尖地发现了画笔的位置，原来果真是落在哨兵边上了。
少年心里一阵狂喜，作势就要向画笔扑过去，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这当儿哨兵竟然梦呓了一句翻了个身，将画笔整个儿压在了背后。
“……”少年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立马变身豺狼将哨兵开膛破肚。这家伙刚才还跟个死人似的没一点动静，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来坏他的好事？根本就是在装睡吧！
哼，有本事就压一晚上的画笔，看不磕死你！少年翻了个白眼，灰溜溜地撤回了旧沙发那边。他可不想在一堆霉菌里睡觉，地板上又实在冷得很，所以今晚他注定要休息不好了。
不过清早的时候，少年是被哨兵推醒的。
“死鬼！去给我弄吃的来。”
“什么？！”少年觉得自己受到了惊吓，这个噩梦实在太可怕了。
“小鬼！去给我弄吃的来。”系着粉色围裙的壮汉一手撑腰，一手揪住他耳朵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原来是“小鬼”不是“死鬼”啊，还好还好，少年长出一口气。他咂了咂嘴，往角落里蹭了蹭。
“起来，小鬼！”然而壮汉不打算放过他，他用两只宽大的手掌抓住少年瘦弱的肩膀狠命摇晃起来，“快起来！去给我弄吃的来！”
少年实在被摇晃得难受，不得不将紧闭的双眼撑开一条细缝。细缝里哨兵扁扁的面瘫脸和壮汉模糊的面孔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小鬼！去给我弄吃的来。”又是这句话，真烦！
“啊——！烦死了！我没义务养你！”少年暴躁地甩开哨兵，闭起眼睛蜷缩着不肯动。他还没有睡饱呢。
但是哨兵哪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他？总之，最后少年不得不屈服于哨兵的淫威之下——因为哨兵“绑架”了他的宝贝画笔，甚至扬言若少年拿不回吃的来赎就要“撕票”。
少年坐在路边双手托腮，无精打采地盯着地上的水洼发呆。一辆马车从他面前经过，高速旋转的车轮狠狠地压进了水洼里。少年本来就没干透的斗篷这下子更湿了。
整整一个上午，少年都在无比的挫败感中四处碰壁。
即便他已经厚着脸皮到处去询问，也没有任何行当敢于接收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家伙。虽说只要双手不残缺，即便是傻子也还能掌握一两种简单的技能来养活自己，但万分遗憾的是，少年所精通的“尸体彩绘”这样高深又罕见的艺术，还远远难于被世人所接纳。至于那些任何人都可以去做的活，比如搬砖、洗碗之类，少年又嫌弃它们会弄伤了他娇贵的画家的手。总之，闲逛大半天却仍旧一无所获，说到底都是少年自作自受。
他在街巷间漫无目的地走着，垂头丧气，只盼望大雨能够快点儿降下来——那样的话，至少有不愿出门的人会雇佣他吧。现在的天色比起早晨时候暗淡了许多，整片天空都是灰蒙蒙的，看来不久就要下雨。
少年从斗篷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这是他清早被赶出来时哨兵强行塞给他的，说什么“要是弄不来食物，就去卖火柴吧”。如果没有那一系列不愉快，少年一定会为哨兵这份难得的幽默感动得痛哭流涕，然而实际上他只来得及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随后便被哨兵强壮的大手一把拎住丢了出来。现在，托哨兵的乌鸦嘴的福，少年真的已经快要沦落到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悲惨的境遇了。
“唉……”他无聊地拉开袖珍的火柴盒，从中拣出一根细小的火柴棍，举到眼前，蹙着眉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擦亮这根火柴的话，丰盛的烤肉大餐真的会出现在面前吗？少年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还是亲自验证一下比较好吧？他继续咽了口唾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紧张地将火柴凑近盒身，手指微微哆嗦，悬在半空犹豫不前。
万一……什么也没有呢？那岂不是令人伤心绝望，从此以后再也无法相信“骗人的童话”了？这样的后果也太残忍了吧。少年又有几分畏缩。
到底是实践呢，还是放弃呢？少年反复纠结着，看来短时间内他是难以做出抉择的了。
少年晃着手中的火柴，有气无力地走着，前方的巷口离他越来越近。从这个巷口拐过去，再往左转，将能看到一堵浅灰色的石墙，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公告，偶尔运气好时，还能从中发现招工的启事；就算没什么有用的内容，纸张也可以扯下来用于绘画练习。
不过这回，少年没有像往常一样优哉游哉地直接走过去——有一股奇怪的不安笼罩了他。
他立即将火柴重新放回盒子里，把盒子迅速塞进口袋，然后闪身紧贴墙壁，蹑手蹑脚地挪动到巷口，探头朝石墙方向张望。
——果然，是“塔”的爪牙。
少年马上把头缩回来，屏息凝气，默默祈祷那两个哨兵今天犯了鼻炎什么也闻不到。他才不愿被抓进去给木叶塔服役呢。
然而不幸的是，他的祈祷显然一点都没能打动上苍，那两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竟然很快就走到了巷子口，往小巷里拐了进来。
糟糕。少年心里大呼不妙。他来不及躲避，只得把手背在身后，身体紧紧贴在墙上，低头盯着冻得发白的脚趾。两个哨兵一高一矮，每人手上提着一个装浆糊的小木桶，一边闲谈一边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哥们，你的通缉令都贴完了吗？”矮个子问道。
“没呢，还剩一千多张，待会要全部张贴到集市那边去。哎呀，说起这个，我真是受不了，那种嘈杂又臭烘烘的的地方就不能换成向导去吗？！上头真不懂体谅人。”高个子皱着眉，忍不住发起牢骚来。
“唉，算啦算啦，我也是，还有将近一千张要一张一张地贴到各栋居民楼里去呢。”矮个子感同身受地应和道，“本来忙活一上午就够累的了。我现在一瞧见通缉令上的画像就觉得眼睛疼得厉害。”
“还是早点弄完回去好好休息吧。”高个子说着，和矮个子一起从少年面前走了过去。擦身而过的短短一瞬间，少年感到这两个人同时向他投来好奇的一瞥。少年只得硬着头皮把头压得更低，全身紧绷，一动不敢动。
拜托……拜托……千万不要发现我啊……就像刚才那样无视我就好了……快点走过去吧！
少年紧张地在心底反复念叨着，四肢发软，额头慢慢渗出冷汗。他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瞟，能看到两个哨兵的脚步在逐渐远离。
“真是没礼貌的小鬼，我们难道看起来很凶吗，竟连正眼都不敢瞧我们。”
“别管他。啊——我闻到炖肉的香味了，还有咖喱汁！咱们先去饱餐一顿吧！”
“咦？那个味道会不会太重了点……”
两人讨论着越走越远，黑色的身影终于消失在长长的巷道远端。少年总算松了口气。
“我就说嘛，我的向导素哪有那么容易被闻出来。”他小声嘟哝了一句，抬起手臂胡乱地拭去嘴角的涎液。看来少年果真是饿极了，光是听到别人说吃的就已经垂涎三尺了。
等等——他忽然记起什么，滴溜溜地转了转黑色的眼珠，再次朝两个哨兵离去的方向望了望，直到确认他们确实已经走远，这才壮起胆子拐过路口，溜到灰色石墙的前面。杂七杂八的各类启事被清理掉了，今天的石墙全部被同样的“通缉令”所占据。
少年的瞳孔一瞬间放大。他从石墙上扯下一张通缉令，颤抖地抓在手里。
——通缉令上那张令矮个子哨兵觉得刺眼的面庞实在眼熟得很。少年往下移动视线，目光最终停顿在一行醒目的大字上：
高价悬赏！S级在逃犯 Madara！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