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满华枝》潋滟清池

1、第 1 章

　　上午十点，人力资源部刘欣面试了一位应聘院长助理的女性，她姓伍，名华枝。人如其名，应了那句“春满华枝，天心月圆”，这女性气质优雅淡静。对人力资源提出的一堆刁钻问题也应答自如。
　　初试顺利通过，接下来的复试安排在下午，将由院长亲自面试，是决定伍华枝去留的关键环节。
　　这是一家甲级资质的大型规划设计院，是一家上市公司在华东区域的设计分院。院长姓邓，是一位四十出头的青年才俊，儒雅深沉，博士学历。
　　下午一点半，伍华枝强自镇定，由刘欣引进邓天华办公室。邓的办公室别有洞天，先自一个过渡走廊延伸进办公室中心，室内使用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线条简洁大方，干净纯粹，充满禅式意味，阳台是落地式的玻璃门，阳台上，有休闲桌椅，及遮阳伞，还有错落有致的苍劲有力的各种桩景，给整个环境营造了一份清新雅致的氛围。在这片寸土成金的办公区域，显得特别难能可贵。
　　华枝暗自打量他的办公室，及邓的神情，他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翻看一堆设计资料，手边冲泡的清新茶香，幽幽的萦绕在室内。华枝伸出手，说：“你好，邓总。”
　　她看起来职业而淡定，没有任何不妥。眼神强装笃定，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伸出的手微微颤抖，手心发凉。
　　邓天华抬头礼貌的同她握手，微笑招手说：“坐吧。”果真，他认不出她来了。十年时间，她已经面目全非，而他，只是更优雅了，时光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复杂无情的痕迹。
　　只一瞬，他被她清冽的气质照耀到，然后不着痕迹的低头审阅她的简历。简历做得滴水不漏，毕业自正规院校，有国外留学经历，在大型设计院担任主创设计师的职务，英语口语流利，之前公司的薪资待遇优渥。
　　邓天华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他没有流露出太多讯息，断续的问了一些与职业相关的专业问题，华枝应答自如，所有的一切都显示她与应聘职位匹配。
　　他若有所思的问她：“简历显示，你在A公司发展很好，A公司实力雄厚，是什么让你辞职，来我们公司面试？以你在那的发展，很有前途。”他审视她的眼神，想要捕捉到她是否有隐瞒或者是否在慌乱。
　　她笃定的看向他，“A公司确实是业内不错的设计公司，但我更折服于贵公司的设计理念及贵公司的发展前景，这也更符合我的职业规划，所以打算投身到邓总公司，这样我才有更好的机会学习贵公司的设计，贵公司有自己的设计特色，特别在现代中式风格的发扬上，独树一帜。”
　　华枝对于辞职原因撒了小谎。这种理由永远不会穿帮吧？只有她自己知道来华森公司的真正缘由，不，也许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再次接近他，是为了弄清他是否有内疚？或是否还挂念邓心糖吗？
　　他还是这样谨小慎微，唯恐被背叛，怕被竞争对手剽窃到商业机密！华枝这番话打消了邓天华的顾虑，他微笑着伸出手“欢迎加入到我们公司！”华枝不动声色的伸出手“谢谢邓总，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华枝离开了邓天华的办公室。
　　十年前，他还没有独立办公室，大家在一间拥挤不堪的商住结合的写字楼里做设计，不可否认，他才华横溢，即使在那样简陋的环境里，依然是最耀眼的存在，点评设计方案总是一语中的，让其他设计人员心悦诚服。
　　她通过这样的方式再次走进他的办公室，看着他的成功，他认不出她来，她酸涩不已。

　　邓天华最近很容易做梦。
　　他有时梦见自己坐在露天的咖啡店前，望着眼前黧黑的夜色，来来往往的行人，或匆匆，或散漫，一贯的疏离冷淡。
　　然后他看见一个女子带着寂寞又甜美的笑容出现在身前，她穿着素白的大裙摆长裙，在夜风中优雅的落座在他面前，风一吹，裙裾一直如柳枝般柔软的舞动，令他不由自主的伸手去抓住她柔软的裙纱，在手中反复摩挲，直到眼眶微红，大滴水珠滴落在那裙纱上，裙纱立刻吸干了水滴，他抬头看她，却看不清她的面目和表情。
　　他伸手抚摸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很光滑，他反复摩挲，眼泪一再落败而下，渐渐的，这面目开始清晰，她有了眼目，有了可爱的嘴唇，有了饱满的额头，以及一种他一直怀恋的神情，他停下来，贪恋般拽着裙裾望着这神情，他希望她能说句话，哪怕是她轻唤他，那影子只是静静的模糊不明的带着笑意看着他，她既没有拒绝，眼神里也没有半点温情，那样的神色，让他手足无措，他绝望的看着她，一把推开她，她跌落在地上，裙裾挂在椅子上，刮破了，手掌蹭破了，有血渗出，她决绝的抬起头，委屈的看着他，那神情里依旧寒冷如冰。
　　终于，他说，对不起，对不起，他跌跪下来，撞开了桌子，咖啡杯滚落地上，响起破裂的声音。
　　她却只是没有声息的漠然的坐在地上，轻抚他的唇角。
　　他抓住她的手轻唤：糖糖，糖糖……邓天华被自己的梦扰醒了，醒来，那名字还犹留在嘴边。
　　他记不清邓心糖已经消失几年了，开始的几年里，他刻意不去想起她来，好似她从不存在似的，近几年她常常突兀的跑来他梦里，让他措手不及，他的羞耻感无处可躲。
　　他不敢去搜寻她，也不知道她在哪个城市，这几年是怎么过的？是否依旧是一个人？他曾那样宝贝过的一个女子，她的孤立无援，敏感脆弱，落尽他眼里都是心疼。然而这些与他曾经的未来相比，竟微不足道。

　　华枝在绿森规划设计院作为邓天华的助理参与各种投标会，以及与甲方客户的招待饭局，她年轻细心，对于设计精益求精，做起事来踏实沉稳。
　　公司最近正在投标一个大型的市政公园项目，大家都十分紧张，方案组的设计组长许伟带领一帮年轻的设计成员加班熬夜，要赶在开标前完成设计文本及多媒体文件，内容繁杂而庞大，加上项目场地地形复杂，大家颇有些焦头烂额。
　　设计进行开始前的小组讨论会议上，邓天华亲自主持。
　　会议室的多媒体幕布上，放映着项目的基本资料，包括现场照片，项目红线范围，规划局对项目基地的一些硬性规定和要求。
　　邓天华认真的审阅这些没有成形的零散资料，有时候用笔在草图纸上随意的勾勒一些线条。
　　在工作场合，他看起来沉稳笃定，同时脸上毫无表情，让人没法摸透他的脾性。
　　“这个项目最大的难点就是如何在这样一片毫无文化背景的空阔土地上，安置上让人臣服的设计理念，既满足项目的定位，又满足项目方的需求，同时没有明显附庸风雅的痕迹，一切要做到不露痕迹。”
　　邓天华侃侃而谈，许伟也频频点头，许伟最头疼这样的项目，在没有任何文化背景的土地上，既要附庸风雅，又要不露痕迹，没办法，这是市场需求。
　　“大家随便谈谈对这个项目的看法，有好的点子，大家尽管说。”邓天华笃定的扫了一眼大家，眼睛转到多媒体上。
　　许伟看了一眼邓，猜测不透他的想法。他轻轻的说：“这个项目主要愿景是让大家回归自然，接近自然，布局上不如用自然流畅的曲线构图，项目基地里面地势复杂，不如用挖池叠山的手法营造出变化地形……”
　　华枝等许伟说完，看见邓天华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她曾经迷恋过的男人，曾经这个男人身上的意气风发，慢慢转化成为了一种淡定安静的气质。
　　不管记忆里他如何的狠绝，也依旧抹不掉他身上出色的气质，以及他那样自信的掌控局面的力量。她掐住自己的手指，她是不能再爱他的了，从他那样自私的抛弃开始。
　　现在华枝只想永远安静的停留在他身边，看着他即可。
　　作为他的助手，华枝在会议上有参与项目分析的职责所在。
　　她翻看手边的《人间词话》，等大家都说完，她接道：“这个项目最主要是体现生态设计的理念，概念上要体现这些生态愿景，让人一听就能拼凑出一幅美丽画卷，同时要符合场地性质，我想到一句：萍水映九洲，芳草碧连天，展示出碧水蓝天，芳草萋萋的图景，平面设计上建议用中国草书字体来抽象出线条元素，用来构图，体现曲径通幽，意犹未尽的意境。”
　　大家在心里暗暗叫绝，这个点子很好。邓天华回头看住她，微笑着说，“就按这个思路进行下去，细节上再着重完善起来。”
　　他扫了一眼她的书，停留了几秒。他记得，心糖爱看宋词。片刻他收回眼神，示意散会。
　　她在他身边潜伏下来，他尚未发现她。她想，没有露破绽就好，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对着邓天华，她内心是怎样的翻滚，那些小时候他宠溺过的情形，一幕幕兀自展现在她脑海里，好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