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apter 2 the First Cal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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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努斯觉得自己是一座沙雕。
他在剥落。他在缓慢剥落。空气慢慢瓦解开他屈起的手指，鼻子，脸，和不能动弹的脖颈。在空气中扬起一股又一股细碎的灰尘。头颅随着他的呼吸簌簌抖落。有风。他闻见新鲜的风。新鲜得如一把刀子，割裂每一寸遇见它的皮肤。顺着他的五脏六腑，狠狠地搅个天翻地覆。
然而不感觉痛。
他的心沉浸在消亡之中的安宁。没有悲伤，没有抗拒，只有灵魂脱离了身体漂浮在空虚。他的身体正流向大地。流动，像候鸟归巢一样。建立于沙地之上的沙子，正在回归它们原本的地方。他很快就要失去他的形状，他将覆为平地。
亚努斯觉得自己要死了。
一九九一年夏，某日
魔法部阿尼玛格斯联络办公室静悄悄，只有约瑟夫打鼾的声音。
约瑟夫·伊恩珀尔，今年29岁，毕业于霍格沃茨赫奇帕奇学院，毕业前既没有当过级长魁地奇队长为学校做出贡献，毕业后也没有拿到半封一封的推荐信。他在魔法部工作的舅舅想办法把他弄进了阿尼玛格斯联络办公室做助理。“明日之星！”办公室主任西尔拍着约瑟夫的肩膀，“现在想变成阿尼玛格斯的巫师越来越多，年轻人啊，正好加入我们光辉发展的未来！”
约瑟夫踌躇满志，进入了阿尼玛格斯动物园，以处理考核过程中出现的猫粪山羊屎狗唾液为业。然而好景不长。在他进办公室的第二年，神秘人带着信徒袭击了一年一度的阿尼玛格斯考核。这次（“史上最多巫师参加！”——主任）的考核中，只剩5位阿尼玛格斯巫师活下来。魔法部部长被愤怒的民众用南瓜砸下了台。新部长上任吸取了教训，避开受创敏感的阿尼玛格斯办公室。命令一下，办公室裁员的裁员，外调的外调。管理层嫌约瑟夫拎出来没有别的部门要，于是放任他看守这个形同虚设的办公室，权当看门大爷。
约瑟夫提早过上了退休般的生活，无怨无愤，自得其乐。办公室前几年与麻瓜信息办公室合并在一起，从此和卡特成了对桌。卡特心怀壮志，不甘心仕途停留在和别人分享一所小房间。卡特将约瑟夫当作同病相怜的患难伙伴，约瑟夫将卡特当作空口说大话的白痴。两个人话不投机，平常靠看报纸打发时间。
报纸？没错。麻瓜信息办公室就是负责每天收集麻瓜的日报晚报坊间小报纸，看看里面有没有隐藏巫师出没或者魔法暴动的报道，一旦有了严重的魔法事故或灾难，就要送去错误信息办公室解决。错误信息办公室只处理那些最严重的魔法-麻瓜冲突。太招眼的魔法灾难或事件需要他们这样的权威机构帮忙，直接和麻瓜的首相或总理联络来编出一套麻瓜们相信的非魔法解释。至于麻瓜信息嘛，哈，就是深入了解他们报纸，企图从八卦中挖出一点防患于未然的东西来。卡特厌厌的摊开几份早报开始工作。自从神秘人失踪后，预言家日报上各种大胆猜测层出不穷，却没有巫师敢随便上街了。人们都像受惊的鸡崽一样缩在家里不出门不闹事，大大减轻了他的工作量，同时也大大不受重视——错误信息办公室的傻瓜们占据了地下四楼宽敞有窗的一块阔地，凭什么他就被挤出来和别人合用间办公室？
不同于卡特还能抱怨时事，约瑟夫真没事情做。他被翻弄报纸的簌簌声弄醒了，一手拿着羽毛笔一边打着哈欠，又眼含泪光的迅速戳死一只爬上桌子的甲虫。他甩甩笔尖，踌躇今天该干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在约瑟夫心神恍惚之时，卡特用魔杖指挥报纸们漂浮在空中，歪歪扭扭的拼在一起接受他的检索咒。检索咒揪出了几条豆腐块新闻：某老先生的假牙丢失了正在招领……某农场的南瓜一夜之间膨大几倍……某生活专栏提到了最近罐头食品容易爆炸让读者多加小心……卡特指挥这些铅字从报纸上脱离，落在一张淡紫色的稿纸上，让一只老的不会呱呱的蟾蜍吞下它——过不了一会，错误信息办公室的另一只蟾蜍就能吐出它。
卡特思考要不要向部里申请换一只年轻点的蟾蜍，这个老家伙在办公室里待了十年，能吃能喝卡文件。传个紧急通知能卡在它嘴里半天吐不出来。幸而这种情况十分少见，年底发奖金这样天大的事也通知不到他们两个如同隐形的办公室。约瑟夫没在意一旁干呕的老蟾蜍，他抄起报纸看起了麻瓜的八卦。
《身世曝光！车祸丧生者为艾特伍德家族长女》
约瑟夫翻过头版，再换一份。
《追念美丽的艾特伍德小姐》
《谁杀了艾特伍德？》
《军情六处的阴谋？艾特伍德遗信公开》
……
“昨天夜里，举国上下都发起了悼念会，因为一位美丽的女士永远离开了我们：
玛吉·艾特伍德(Maggie Atwood)于7月12日17点45分在一起车祸中丧生……”
约瑟夫直接翻到了报纸的最后一版，在那黄兮兮的纸张上，印满了专家对于车祸的分析解说。
“事故交流中心”主管埃文斯说：“周五显然是车祸高发的一天，因为人们都想着尽快回家。大家都处于梦游状态，琢磨着如何安排晚上和周末的时间……”
约瑟夫把报纸团在一起，扔到脚下。他叉着腰站在一堆再生纸中，觉得麻瓜们真是闲的可以——一场车祸报道了一个星期，真当阴魂不散——实在没什么好看。他对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思考了片刻，决定去外面买些黄油啤酒喝。在阿尼玛格斯联络—麻瓜信息联合办公室非常方便的事就是可以随时偷跑。当然没上司管，偷跑也不算偷跑，是光明正大。
把卡特也带上，省得他对着一地报纸唧唧歪歪。
卡特唧唧歪歪的施咒清理掉一地报纸，和约瑟夫出了门。走过曲折的长廊时，尽头传来扑棱扑棱的声音。很快他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电梯那有几只猫头鹰横冲直撞的飞来，像小炮弹一样撞进了约瑟夫怀里。
“噢——！哪来的猫头鹰！部里不是禁止用猫头鹰传信了吗！”卡特恼火的拍打着身上的毛，转头看见两只灰毛团像行星围恒星那样绕着约瑟夫转。约瑟夫正拆开一封信。他像忽然不识字了一样，把那封巴掌大的信从头读到尾，从尾读到头。最后，他大喊一声，跑回了办公室。两只猫头鹰追着他脑袋一直飞，差点被拍上门。
卡特带上十万分的疑惑，以及害怕猫头鹰随地拉屎的忧虑，也一路小跑进了办公室。
一小时后，约瑟夫坐在破斧酒吧里。
阿尼玛格斯恢复考核了！
十年后的今天，阿尼玛格斯办公室恢复工作了！
魔法部的高层们——不知道怎么想的——拖拖延延了十年之后——认为神秘人不会卷土重来了。约瑟夫认为这不是什么好事情。当年爽快卸任的主任西尔气喘吁吁的向他跑来时，这种感觉更加明显了。
“嗨！约瑟夫！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他和约瑟夫握了握手，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汗。“看样子你也收到了魔法部的指令？那些猫头鹰来的时候，差点没把我家窗框挤掉！”
“老样子。你说的没错。”约瑟夫深以为然。那些追着把信件扔给他的猫头鹰们搞得办公室里一团糟。不过那不重要，重点是——
“正如禁止滥用魔法司所说的，我们？今天？就要把阿尼玛格斯们召集起来？”
“恐怕是的。”西尔的汗擦个没完，叫了杯黄油啤酒。“事实上，呃——我已经收到了一份名单。”他从外衣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约瑟夫接过它，努力从潦草的字迹中分辨出什么。过了一会，他说：“七个人。”
“今年加入了两个人，斯波蒂德先生和罗瑟尔先生。老家伙们不变，他们都知道考核该怎么办。但是这两位新来的可就摸不着头脑了。我们的任务就是去接应他俩。”说到这，西尔一口气干了一大杯啤酒，“你负责罗瑟尔，我负责斯波蒂德，怎么样？”
“好极了。”约瑟夫把纸条扔给他，“喝完这杯就走吧。”
约瑟夫夹着一胳膊西尔硬塞给他的资料回到了魔法部办公室。老蟾蜍正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咳，震得约瑟夫松开了门把。“哦，你快管管它！”卡特手忙脚乱的收起桌上碎裂的玻璃瓶渣，“我坚决要跟部里投诉——换一只年轻点的——”
蟾蜍不动了，它吐出一大团湿乎乎的纸浆，闭上眼睛往后倒去。约瑟夫抖了抖展开那团纸，随后又扔进了废纸篓。
“就是猫头鹰带来的内容，它本应该昨天上午就发来的。”他回应卡特疑惑的目光，干巴巴的回答。
怠工的蟾蜍，突来的工作，在旁边吭哧吭哧收拾的卡特（比往常乱糟十倍的办公室）都使约瑟夫心情烦躁，几乎找不到他十年前的登记薄和制服了。等到出门的时候，他错过了唯一没有故障的上升电梯，又在炉火里提早一个拐道拐进了一家买水晶小首饰的店铺里，撞倒了一地叮叮当当亮闪晶晶的东西……总而言之，他迟到了。一个穿绿袍子的黑发男人正坐在椅子上翻动报纸，对着一脸炉灰骨碌出壁炉的他不赞同的皱了皱眉毛。
“嗨，下午好，罗瑟尔先生。”约瑟夫勉力弄干净了自己，朝那男人公事公办地笑。“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阿尼马格斯联络办公室特派员约瑟夫·伊恩珀尔，今天负责——”
“噢，我都知道了。”罗瑟尔先生打断了他
他收拢膝盖上摊的乱七八糟的报纸。约瑟夫注意到他已经看到了第三版。“肇事司机追踪调查！”约瑟夫笑笑，试图轻松一下话题。“呃，想不到先生您还看麻瓜的报纸？”
罗瑟尔刷的一下抖起了报纸，扔在旁边的桌子上。
“只是掩人耳目罢了。”他冷淡的讲。“不然你以为我拿它做什么？读着消遣吗？”
约瑟夫尴尬极了，他摸摸鼻子，赶紧带路。
与此同时。
在伦敦的另一端，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六楼的茶室处，一位更年轻的罗齐尔以和他父亲同样的姿势坐在一张缠着花枝的藤椅上喝茶。13岁的朱诺·罗齐尔把眼睛从袅袅的雾气上移开，听完一个家养小精灵啰啰嗦嗦的报告——“这么说，爸爸今天来不了了？”他放下杯子，诧异地问。小精灵克鲁比坐着的他矮不了多少，它低头鞠了一躬，尖声尖气地回答：“是的，小主人。主人已经动身去往阿尼马格斯考核点了。主人让克鲁转告小主人说，大概6点之前都不能过来。”“算了，来不来都没关系。”朱诺兴致索然的搅动茶里没融化尽的方糖。
“我们走吧。”
阳光从玻璃屋顶上倾泻下来，落在四处腾升而浓郁化不开的雾气上。朱诺越过雾气走向缀满着鲜花和各式供病人消遣玩意儿的商店。店门口一排排摆放着矢车菊、金合欢、罗勒和一些怪难看的热带植物。一个藤曼上长满疖子和疤瘌的植物下写着：稀有。来自坦桑尼亚。带来祝福和康复。顾客们在堆得整面墙都是的贺卡日历里面挑挑选选。朱诺没有挤这个热闹。他沉着的在一大片使人晕头转向的香气中挑了一束带水珠的野百合，又透过玻璃柜台看中一副黑暗里会发光的水晶巫师棋。
售货员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层层缎带花纸里挑选包装，把印有“圣芒戈”标志的小纸片塞进朱诺手里让他写祝福。“……爸爸不来，爷爷也不在……可怜的堂弟，只有我来接你了。”他一边想一边写。克鲁抱起那束几乎有它那么高的百合，差点被香的栽了个跟头。他们走过双扇门，打算从一架摇摇晃晃的楼梯下五楼。墙壁两边挂满了正打瞌睡的治疗师画像，呼噜声里夹杂着含含糊糊的拉丁语病名。他们拐上平台，路过一扇标有魔咒伤害科的门，最终在左边最后一个门那到达了目的地。
”非致命“（amnesiac）安尼西亚病房：记忆缺失。底下手写卡片上用花体写着：主治疗师：康法布雷尼克斯；实习治疗师：杰拉斯西普。
整个病房沉浸在午后的静谧里。朱诺推门的时候，一个水晶泡泡受惊似的飞到房间深处，照亮了一小圈白床单。亚努斯·罗齐尔正在床单上坐着，读一本很大硬壳封面的儿童画册。铜版纸书页在他瘦弱的脸庞上映出苍白不正常的光，眼睫毛拉出长长的阴影。当他转过头看朱诺时，眨动的睫毛就像两只扑扇扑扇的翅膀。
“嗨，”他把画册搬下膝盖，缓慢又专注，“你来了。”
“没错宝贝儿我来了。卡洛斯祖父还在希腊，爸爸刚刚去参加阿尼马格斯审核。所以今天——”朱诺捧出一束花和包好的棋具，“——只有我来接你。但我带了点礼物，希望你不会介意？”
白色的翅膀，甜甜淡淡的香气——现在扑进了亚努斯的怀里。
“从不介意。谢谢你……”他笑起来，嘴唇漂亮，脸颊放光。
他看里面夹着的小纸条，朱诺也在看他。花和亚努斯都是柔软可爱值得怜惜的。亚努斯低垂的头颅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上面一道形状丑陋的伤痕。
“还没消下去吗？”朱诺想。
伤疤静饰在脊椎上方——一道狭长肉蛇。亚努斯自己看不见这个，用镜子也不能。但是，他曾颤抖着用手抚过，抚摸它突起的每一块肉脊，有别于周围的每一块肌肤。
为此他竖起衣领，建立一道防护壁垒。但此刻亚努斯脖颈低垂，伤疤从衣领的垂角中挣扎着冒出了一个头。狰狞，蜿蜒，朱诺猜想它是否会因为按压而充血鲜艳。
只是好奇，朱诺眨眨眼，教养将他双手束在背后，没有轻举妄动。他看着亚努斯坐回原处，那一条肉蛇重新归入阴影。当一个人有这样伤疤时，你不得不对他另眼相待：其中必定有惊心故事。只是朱诺对他一无所知，他自己对自己也茫然得很——几乎忘个精光。
“不容乐观，”主治疗师雷尼克斯一副公事例行的口吻，“遗失的记忆如果没有受到恰当刺激，恐怕一生再难想起。”
“恰当？”
“故人，旧物，包含他回忆的场所。”他低头快速地写完手中的一张表单，“劳请签字，罗瑟尔先生。”
祖父将戒指上的徽章扣印在签名栏上，旁边是他笔划细丽的花体姓氏。
他们签下了那张表单：一周内把亚努斯从医院里接出来，回归冠有他姓氏的罗瑟尔庄园里。亚努斯不适合再呆在圣芒戈了，他四肢健康，头脑清晰，对话的反应和逻辑都合乎年纪，整日除了睡觉无事可做。医院治好了他一点皮外伤，却对精神领域束手无策。唯有嘱咐亚努斯待在更自由亲切的环境里恢复，企望时间能淡化缺憾。
祖父和父亲在医院幽灵般的来了又走，只有朱诺对此表示欢迎。他将拥有个弟弟……一个漂亮乖顺的弟弟。一个精巧生灵，一个造物主的恩赐。他曾渴望兄长，在亚努斯这个岁数的时候，但随即意识到不可能。进入霍格沃兹后，对年长者的仰慕信念更轰然倒塌——层层不可僭越的阶级权力，用资历说话的内部事务，无望分与一位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孩。这跟他在家里的情形大相径庭：跟他交际的那些孩子永远礼貌问候他的家人，而且当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人会打断。
朱诺不屑跟其他的孩子们争夺领先的地位——因为别人一向毫无保留地把这种地位留给他。在办不到的时候，例如学校里，他就淡出争执，退回到自己的范围里。
而如今，他的新弟弟，如此脆弱，如此无垢如一片白纸，视朱诺为他新世界唯一相连的人。那么自己将是他最好的引导，他最信任和听从的人。这些无由来的自信令朱诺血液沸腾，油然而生起实验的期待。
他乐于对亚努斯温柔相待，正是他驾轻就熟的能力；同时也密切看管他，将他视为自己的所有物。
“我们该走了。”朱诺露出得体微笑，握起亚努斯搭在被面上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2 the First Cal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