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亚努斯遗忘的一切》阿比盖尔

2、Chapter 1 逃亡的最开始

　　“人死去，就像水消失在水里。”

　　————博尔赫斯《另一次死亡》

　　Chapter 2 逃亡的最开始

　　道路上的天光已近乎耗尽，亚努斯奔跑着融入一团没有形状的黑暗里。傍晚时分，云层挡住了即将升起的月亮，为大地投下黑漆漆的阴影。空气中飘来松子的清香，即将沉入梦乡的果实发出它们的喃喃低语。快跑啊，快跑。十岁的亚努斯在入夜时分发寒的风中穿行，让寒风像无数把小匕首，在他脸上割裂出喷涌着鲜-血的伤口。他一口气哽在喉咙里，是噎住了轻飘飘的灵魂。在晚风肆意的攻击中只是发足要狂奔到黑暗的尽头里去。

　　火光在他身后跃动，给他奔跑腾起的双脚拉出长长的影子。人声和脚步声在他身后密集而嗡嗡的涌动，像一张悬在头顶上的网快要落下。嗡嗡嗡嗡。他的脚忽然离开了柏油路上，踏进田野间露湿的青草上。潮湿的水珠舔-舐他的脚踝，长草几乎没过他的头顶。有一瞬间，他看见树后一个黝黑隐没在夜色中的洞。他无声无息的滑落进去。蜷缩在树根上。不动也不言语。和潮湿的泥土融为了一体。

　　踢踏的脚步声擦着他耳边过去了，草丛里闪过一串恍恍惚惚的人影。在那串人里，他看见几个穿着长袍的身影。他们拿着木杖，射出一道道烧灼般的红光，在头顶上互相交错，撞在树干上，又被弹到了虚空中——他们远去了。空气里重新响起草虫咕叽咕叽的声音，一点燃烧殆尽的焦味飘进亚努斯的鼻里。他扭过脸，透过草根望见冲天的火焰。火焰里燃烧他的妈妈。他的一切。他的全部世界。

　　哽在喉咙的一口气忽然汹涌的奔腾出来，和那口热气一起出来的，是亚努斯的眼泪。有那么几秒钟，黑夜成了彻底的漆黑。他不出声。只是流泪。滚热的泪水划过他的脸蛋，划过他的胸膛，划过他颤抖的心，划出无数狰狞可怖的伤口，从里面淌出鲜红的不能停止的血-液。

　　“啊，妈妈！”

　　他在胸腔里哀号。他睁大血红的眼，注视不远之外发生的人间惨-剧。泪水糊住了他的口鼻，他在近乎窒息的绝-望中祈祷，祈求上帝的救赎。然而火一直在烧，继续在烧。烧得这个没有星星的夜晚到处亮通通，烧得他心里最后一点希望渐渐化成了灰烬。

　　“妈妈！”

　　火烧了多久，没有记录可循。唯一的观察者仰躺在潮湿的树洞里，看着灰烬扬起又飞去。火光一点点微弱下去，像是动物咽气前的最后挣扎，迅速闪动一下，恢复浩劫开始之前的平静。

　　天地间湮灭在完全的黑暗里。

　　亚努斯从树洞里站起来，树枝从脸上刮到了耳里。耳朵里的血管一直在砰砰跳，风刮过树林发出簌簌声响。他等待快要毁灭他的一阵抽搐过去。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但他知道空气里翻涌着燃烧后的刺鼻气味和灰尘。灰尘附在他沾满泪痕的脸上，嘴里。吃下去非常苦涩。

　　他又想吐了。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就在日落之前，就在今天。妈妈给他换上新买的斜纹海军蓝夹克衫，为他买上一支花生浇巧克力的超大冰淇淋。在市区的动物园里，他们玩的快快乐乐的，完全是愉快的一天！

　　他口袋里还放着中午才买的豹子小模型纪念品，另一个系在妈妈的钥匙扣上——就在回家的路上，就在要圆满结束这一天的时候，妈妈停了车，拔了钥匙，让他下去跑得越远越好。他不明白，他以为是游戏。然而火光——爆炸——熊熊腾起的浓烟和红光——一切都晚了。他亲眼看见烈火卷着舌头把她吞没了。她在红光射进车窗之前撕心裂肺的大喊：

　　“快跑！”

　　也许还有第二声，但是亚努斯听不见了。因为在看到几个长袍的男人从火光中出现时，他便头也不回地迈开大步，跑进天光将坠未坠的黑暗之中。

　　虫子在黑暗中咕咕唧唧的叫。

　　他回到了车旁。现在。黑夜是那么寂静，要张大它软而无形的嘴巴把他吞进去。他知道妈妈在这里，在这片伸手看不清的黑暗里。残骸还散发着热量，一点红星在微弱的喘息。亚努斯蹲下去。这一片热乎乎的焦臭中，有妈妈的血和肉。已经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

　　“我从没见过黑夜是这样的。”十岁的亚努斯想。

　　巨大的云层盘踞在他头上，他感觉得到。泪水蒙蔽了他的感官，就像月亮被永远挡在了厚厚的帷幕之上。世界，世界上只存在这条公路，死亡一样的沉寂，像见不到明天太阳一样的漆黑无底。上帝的脸，是不是蒙在这一层黑色里，沉默的观望着大地上发生的种种一切？他不知道，他根本没有答案。所有这些对他来说太沉重了。他只有十岁。

　　他十岁，今年一月刚过的生日。命运已经选择让他从小没有见过爸爸的脸，又在今夜永远失去了妈妈。

　　亚努斯是个彻彻底底孤孤单单的小男孩了。

　　还有什么能比经历这一切更痛苦的呢？亚努斯流着眼泪，无知无觉的想。

　　有。

　　一个声音替他作了回答。

　　粗糙，刮过沙地般的低音是来自地狱的恶魔，瞬间镊住亚努斯的全部心神。是放火的人，是追捕他的人，带兜帽的男人。一根硬硬细细的东西狠狠地抵上他的后背。被它戳碾的肌肤生出一层层恐惧的冷汗。

　　“小崽子。”

　　男人说。

　　“不要跑太快。”

　　后背那根东西像蛇一样顺着脊梁爬上了后脑勺。

　　“否则，我就找不到你了。”

　　“混蛋——”

　　“——Obliviate！”

　　一只黑鸟惊起飞过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