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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初见你,人群中独自美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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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一生都将活在世人对我的抗拒之中,先是抗拒我爱女人,再是抗拒我爱那个女人。
那是记忆中最寒冷的冬天,相爱五年的恋人离开我而嫁给了别人。离开时,她痛哭着请求我不要怨恨她,并斩钉截铁地对我说:念安,我们没有未来。两个女人在一起,没有未来。我什么都没有对她说,对于一个已经决心离你而去的人,再多的挽留也都只是徒劳而已。那些在校园里开心的、快乐的日子终究一去不复返了。只是,我想不到,曾经热血地勾勒未来的我们这么快就向命运低了头。
寻常的夜晚,我在急诊室里抽着烟、熬着夜,想着她对我说的话,任凭昔日的甜蜜和残酷的现实将我迅速地吞没。突然,听到门口120救护车尖锐的声音和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哭。我掐了烟头,知道又是一桩天灾人祸,急匆匆地赶了出去。然后,我遇见了穿着睡衣惊恐地站在我面前,发丝凌乱、眼睛通红、嘴角渗血的裴郁,可怜的、脆弱的、无助的裴郁。我望着她,一时间感同身受,那样彷徨的裴郁仿佛和此刻的我一样,只不过我外表光鲜,她狼狈不堪。但她却不是病人,她深爱的那个男人因为毒瘾发作在家发起狂来,不愿再残忍地继续伤害她,就用花瓶敲碎了自己的头。
在急诊室里上演的人间惨事时有发生,只不过为我们提供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我麻木地站在那里看着男人鲜血淋淋的衬衫,他的额头被碎片划出长而深的伤口,躺在那里痛苦地呻吟。那时的我对他们的生活一无所知,长期面对生离死别的工作已使我对这样血腥暴力的场景内变得见怪不怪,甚至麻木不仁。旁边的护士轻轻推了我一下,示意我赶紧行动起来帮他处理创口。不到四十分钟,他脸上的伤口已被我缝合起来,这时我抬起头来,突兀地对上一双担忧的眸子,那个眼神清亮而干净,让我想起第一次遇见韩珏的场景。那样明亮而澄澈的眼神曾经深深打动过我的心。
我的心没来由地跳得很快,我慌忙避开她的眼神,吩咐站在一边帮忙的护士说:“清创缝合完毕,赶紧打电话通知警察来。”
袖口一紧,我扭过头去,裴郁站在那里拽着我白大褂的一角,小心翼翼地低声恳求我,说:“医生,别报警,求你了。”裴郁惨白的一张脸和赵珂衬衫上鲜红的血迹成为我那天夜晚唯一深刻的记忆。
然而,我终究是个冷漠薄情的人,我没有理会裴郁对我苦苦的哀求,只靠吸食毒品逃避现实的瘾君子不值得我对他仁慈。尽管面前的女人显得特别的楚楚可怜。我坚决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无可奈何,说:“对不起,这我实在没办法帮你。”
我找裴郁签署医疗相关文件的时候,她正神情疲惫地守在那个叫赵珂的男人床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桩木头,那丝血迹还挂在嘴角。她一侧的脸颊微微隆起,估计是当时赵珂下狠手打了她。
“请你签下字吧。”我把相关的医疗文件递过去,眼睛注视着她柔和的侧脸。她是个相貌精致的女人,男人也许都会愿意为了他而伤害自己。
她有些木讷地仰面看向我,随后接过去,签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迹清秀别致,很难将字迹和她现在的处境联系在一起。
我有些不忍心,回办公室时顺便嘱咐护士拿块热毛巾给裴郁擦擦嘴角的血迹,她犹豫地接了过去,转头又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和裴郁的第一次遇见,平凡却又离奇。那时的我们都遭遇和经历着人生的低潮。我想,唯一不同的是,我试图痊愈,她尝试腐烂。
如果没有在曹以全单身派对的那晚再遇见裴郁,我想我们此生终究会是一别不见的陌路。但始终,事事没有如果。
再次碰见裴郁已经是两个月之后的事情了。那是积雪初融,万物复苏的春天,一切都显示出勃勃的生机和活力。我的生活终于慢慢拨开阴霾,看到些许阳光。
春天的夜晚还是有些冷,风习习地吹着,由于手术,我来的迟,停好车、裹紧风衣埋头进了KTV的大门。在经过拐角的时候,我不经意撞到一个人。我一面摸着自己被撞得生疼的胳膊,一面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觉得很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投向我的眼神也有些奇怪,让我意识到她似乎也是认识我的。我朝她点点头,表示了歉意,也没多想,就继续往前走,依着曹以全告诉我的包厢号码推门而入。
进去的时候,烟雾缭绕、酒气熏天,男男女女一帮人已经喝得七七八八,环顾一周,还叫了不少陪酒的小姐。曹以全是生意人,周遭打交道的人中难免有关系复杂混社会的,要不是看在和他发小知根知底的份上,今天我也不会来。我暗暗在心里骂了句:靠!这帮人还真会享受,也不怕玩得过了头。
“嗨!大医生来了。”曹以全喝得有些高,脸上酡红一片,还半搂着旁边浓妆艳抹的女人。
我笑笑,摇摇头,说:“你啊,也不怕被高梅知道了和你发脾气。”
曹以全听了,脸上确是闪过一丝慌神,只好含糊地说:“最后一个风流快活的晚上,以后就没机会咯!”
正说着,有人推门走了进来,竟然是刚才我不小心碰到的人。门外的灯光投下来,在黑暗中勾勒出她的模样,再对上她闪躲的眼神,那个眼神令我我想起,原来她就是那天晚上来急诊室的女人。
我们还没来得及对上话,一个喝醉的人就冲上来把裴郁扯进了自己的怀里,嘴里还念叨着:“小美人,怎么去了这么久啊?”
裴郁抗拒地甩开那个人,那个人脚下不稳,打了趔趄。
喝醉的人有些恼怒,当即把酒杯摔在了地上,指着裴郁就破口大骂道:“你他妈的以为自己是什么啊?还不是只鸡!”
我倏地看向裴郁,她眼里的委屈和痛苦倾泻而出,可是泪水被她忍住含在眼眶里,充满倔强的无助。
我打掉那个男人的手指,想都没想,拽着裴郁出了KTV的大门。风灌进来,她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天寒还是心冷。我脱下外套罩在她身上,她没有拒绝,也许是无力拒绝吧。她的肩膀抖得厉害,侧过身去,她的侧脸隐在迷茫的夜色中。
我怜惜她,心里却打着一个魔鬼般的主意,我断定她是个重情义却又不愿违背原则的人,出来做陪酒的工作必定是为了那个吸毒的男人。可是那个男人,已经不配。
我掏出支烟来,徐徐点上,吐出缭绕的烟雾来。许久,我掐灭了烟头,像事不关己地说:“跟着我吧,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何必,在这里忍受无止境的侮辱。”
听了我的话,她瘦削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忽而眼神锋利地望向我,里面有惊诧、厌恶,甚至还有怨恨。原来到最后,带她离开的是我,落井下石的是我,伤了她自尊的还是我。她把我的外套狠狠地摔在我怀里,趁我接外套的时候,扇了我一巴掌。我被她打得有些懵,半天没反应过来,右侧脸颊火辣辣地疼,等我回过神来,她寥落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道的另一边了。
第二次见面,我已爬上悬崖,她仍身处火海,可我并没有打算拯救她。又是一场不欢而散。我们注定在彼此的生命里,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