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岚小姐

2、应付

　　吴曼瑾已经习惯了没有人陪伴的生活。就算和张杨同居，他也很少回来。
　　她习惯一个人在张杨偌大的公寓里听听歌，修修图，洗洗照片。如今这个一百多平的家倒是让她无所适从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了一个将死之人的心愿重新回到C市有什么意义，她扭开门锁的那一刹那，只好勉强自己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爸妈，我回来了。”这句话才说完，她就看到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一堵人墙，周身气压很低，她的父母却殷勤备至地给这股低气压端茶递水。王丽娟见她终于回来了，原本笑意盈盈的脸上马上布满一道不悦的自责：“小瑾，你去哪儿了，怎么不回来吃下午饭，也不给打个电话，小冬都在这儿等了你一晚上了。”
　　一晚上？她觉得她妈说话的语气太夸张了。她在外面晃荡了一下午也没见他们关心过半分，现在才八点就敢说一晚上。她正想着怎么接话，就看到自己搬回来的行李箱和笔记本电脑已经堆在客厅里，她妈王丽娟随着她的目光看到那堆东西，马上说道：“小瑾，小冬都跟我们说了，你先搬到他家去住着，反正三月份就结婚了，你们正好培养培养感情。”
　　这句话如今听来如同莫大的讽刺，她终于明白这个人来的目的了。
　　她不悦地挑眉，看着自己简单得行李，发现自己像一条正要被赶出家门的狗一般，她压抑了好几天的不快在下一秒就要爆发出来。
　　她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声音听上去还是略微有些起伏，道：“我不去，我喜欢住在家里。”脾气暴躁的吴建军马上暴跳起来，嚷道：“由不得你。”他站起来的位置正好离她的行李很近，他甩着拐杖就往行李上一送，她的笔记本从行李箱上掉了下来。
　　东西砰然落地，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大家都以为他会像三年前那样冲过来给她一巴掌，这才发现他不过是一个重症病人，一个整天在医院打针吃药的垂死之人罢了。
　　她虽然有些心疼，却已经冷冰冰地说道：“回来结婚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婚前我绝对不跟这个人住在一起。”这句话说得两位老人青筋暴怒，刚才颤巍巍的吴建国马上抖擞起精神，用拐杖指着她骂道：“你不愿意就给我滚，滚出去就永远别回来。”这句话显然对她没有任何杀伤力，她默默地望了三人一眼，发现自己真像马戏团里的小丑，心中觉得这出戏实在可笑。
　　她一言不发地走向自己的旅行箱，捡起地上的笔记本电脑跨在身上，淡淡地说了句：“爸妈，我先去酒店住两天，我每天都会回来看爸爸的。”这句话气得吴建军浑身颤抖。
　　“叔叔阿姨，你们先别生气，我会劝她的。”在一旁看好戏的李隆冬终于发话了，说着还忙过来扶着吴建军颤抖的胳膊，淡定地安抚。吴曼瑾看得出她父亲是真的病了，她不想再惹他生气，左右望了一眼，见她妈帮她把行李收拾的很好，淡淡说了一句：“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们。”说着逃一般冲到门口，拉开了房门。
　　这种没有电梯的单元楼真真是住不惯了。她拖着笨重的行李箱举步维艰的往下走，正到楼梯连接处，背后传来一声关门声。她蹙眉，心中知道是他追了出来。身体却依旧提着箱子继续下楼。不一会儿，她感觉到手上一轻，下一秒追上来的人就接过了她的箱子。来人说道： “吴曼瑾，你怎么可以这么倔。”她不回答，任由来人提着自己的箱子往楼下走去。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单元门前，她这才注意到他的车什么时候停在一旁。
　　李隆冬不由分说地打开自己得后备箱就把她的行李箱塞了进去，她急忙冲上去抢过那只行李箱，道：“我就住在这旁边的酒店，不用麻烦了。”李隆冬根本不顾她的反对，扯出她抓着箱子的手，“嘭”一声关上后备箱，然后夺过她提在手里的笔记本甩进后座。“你聋了吗，我不用你送。”她被他生生地扯着往前面送了几分，下一秒已经被他塞进副驾驶。她继续挣扎着，嘴里乱七八糟骂了一堆脏话，他只是微微蹙眉，帮她系好安全带，自己匆匆回到驾驶位，等车启动了，他才说道：“吴曼瑾，从你答应回来的那天起，你就知道你逃不掉了。”这句话果然取得良好的效果，吴曼瑾终于安分地坐下了，却依旧闷闷不乐。
　　过了好半天她才说：“反正是陪睡，在哪里不一样，我不想住你前妻住过的房子。”这句话终于让他长久以来扭在一起的眉心松了许多，原来不是不在乎。“这可由不得你，你不但要住她住过的房子，还要睡我跟她睡过的床。”
　　李隆冬没有告诉她，自从知道她要回来，他已经重新装修了那间房子，还专门为她弄了一间暗房，这一切他说不出口。“你怎么可以这么无耻，我在下贱也多少有点尊严。”她几近声嘶力竭，最后只能妥协。“尊严？”他冷笑了声，继续说：“你还有尊严，一个被人家包养了三年的情妇还有脸跟我提尊严。”“你……”吴曼瑾被他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半天她终于恢复了理智，冷冷说道：“也是，住酒店还要花钱，住在你那儿倒是帮我省钱了，像我这样的女人当然谁给钱就陪谁睡觉，何必这么执着呢。”这句话又把李隆冬激怒了，他脸上闪过无数飘渺的情绪，压抑着喷火的嗓子，说道：“对呀，所以你只能住我那里，免得结婚前你又给我戴绿帽子，我可不是超级玛丽他弟弟。”吴曼瑾早就不想管他说什么了，这种人多说无益，既然他们全都一起算计她，她又怎么可能有胜算呢。她闭上眼睛，不屑于回应他。
　　三年前为了和她结婚买的房子，物业配套和建筑体都很新。她唯一不能忍受的是这里曾经住了另一位女主人，她不知道李隆冬和韩筱雨维持了两年的婚姻关系为什么戛然而止，只是这里已经印上了别人的气息，她心中很是不爽。她看着这栋宽大明亮的房子，每一寸都曾经被韩筱雨那双纤细的小脚踏过，她很难不去想他们在一起时的样子。是不是她曾经在那组钛合金灶具旁做饭的时候，李隆冬会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说一些情话，是不是眼前这台TV曾经是他们两个共同娱乐的设施，是不是下一秒李隆冬就会把她按在这个带点复古气息的欧洲风沙发上翻云覆雨……
　　原本没看见，一切都只是猜想，如今见了，只能是大片大片带着寂寞的想象，她不知道自己被谁下了药，但从踏进这个房间开始她就莫名地心慌意乱。
　　“我的房间在哪儿？”她不悦地扬声，为的就是用假意的愤怒掩盖内心的恐慌。“你说在哪儿？”说着李隆冬就不由分说地把她拖进主卧，那里是个带卫生间的大套间，诺大的阳台可以放下一个秋千椅。“我不想跟你住一间。”她只瞟了这间房一眼，下一秒她就冲了出来。“夫妻住在一起很正常，我也是个有正常需要的男人。”他不悦地挑高了眉毛，却也没在伸手拉她，只是将手环在胸前平视她。
　　“首先，我跟你还没有结婚，更谈不上夫妻；”她提高了音量，继续说道：“再次，我习惯了一个人睡；最后，即使结了婚，我们一个月只在一起一晚上，这个月的已经用完了，你如果有需要可以去找别人解决。”
　　李隆冬听她说完，脸色越来越难看，嚷道：“当时是谁死乞白赖的求我跟她结婚，是谁说的为了结婚什么都愿意做的。”吴曼瑾觉得好笑，说道：“就算当时是我求得你，但如今你不答应这个条件，我们可以不结。”李隆冬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是欠她的，就算心里再怎么不愿意，也不能就这样say no，毕竟求吴叔叔让她回来结婚的人是自己。
　　“你当人家情妇的时候也是这么跟人讲条件的么？”听他的语气，像是真的有些好奇。“他没你那么难伺候，再说跟他在一起我很享受。”她冲他眨眨眼睛，满脸都是幸福的表情。这句话引得他暴怒不已，他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想再跟她继续讨论这个话题，重重地把她推开，径直走到旁边的一间卧室打开门，说道：“你住这间。”
　　这里虽然没有刚才那个卧室大，也没有阳台和卫生间，却也算宽敞透亮，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房间里除了衣柜竟然还放着一个梳妆台，这个东西刚才那个卧室倒不曾见。看来李隆冬也只是逞一时之气，也没想过他能和自己住一起。
　　“明天早上回我爸妈那里吃饭。”他甩下最后一句话回了自己的卧室，也没想再多留一秒。吴曼瑾关上门，坐在大床上，这个陌生的地方终于给她了一丝安全感。
　　她突然想抽支烟，又怕李隆冬不高兴，可是烟瘾却先思维一步把她拉到窗前，她摸出打火机点燃了下午买的软珍。
　　晃荡了一下午，从东区老房子到老百货大楼，再前一步就是当年读书的一中。一路上除了黄灿山她竟然也没碰到一个熟人，本想找个小馆子解决一下下午饭，却发现除了一中后门宣扬全年无休的“最爱”，没有一家餐厅是开门的。
　　这就是所谓的过年吧，大家都想在忙碌中透口气，只有在K市那样的地方，才可能会有全年不停业的地方吧。她站在最爱门口犹豫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没有进去。只是走过的时候，眼睛对上那个带着忧郁颓废气质的老板，他们眼神交汇的时候互相点了点头。算起来，从开业到现在，应该过了十年了。毕竟当年的他们都还才十七岁，如今都是二十七岁的老女人了，老板还是保持着当年的模样，不是没有一尘不变的东西吧，只是大家都选择了改变罢了。
　　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肚子有些饿了。晃了一天，昨天晚上又那么费劲，要说不饿那是骗人的。只是想到出门的话又会引来李隆冬，她不想再和他正面交锋，只能默默再摸出一支烟点燃。烟抽多了，自然就不饿了。这个道理她三年前就懂了。
　　她在K市身无分文，又找不到工作的时候，她就是靠着一星期一包烟活了下来。食物可以不吃，烟不可以不抽。她享受地深吸一口吐了出去，她觉得自己得肺其实是得到了滋养，这种快感比做·爱来得爽快直接，更让人兴奋。
　　她看着那些白色烟雾弥漫在空气里，形成一抹薄雾，她仰头看见了C市的夜空。原本这里是看得见好多星星的，如今却那么淡，仿佛这些高楼越来越密，星星就越来越少了。
　　“你要不要吃面？”门口传来一声礼貌性的敲门声，想不到李隆冬竟也能如此客气的对自己。她正分神，看到手中忽明忽灭的烟火，她急急忙忙把它按进刚才掏出来接烟灰的卫生纸上，散了好半天味道，才缓缓答道：“你等一会。”她确定味道已经散的差不多，这才包起那团卫生纸去开门。
　　“我来煮吧。”她说话的时候，李隆冬已经闻到了那股烟味，非常刺鼻。他不悦地皱了皱眉，说道：“你刚才躲在这里面抽烟？”什么叫做“躲”？她马上反驳：“我是正大光明的抽。”说着推了李隆冬一巴掌，让他让出一条道来。“吴曼瑾，以后在我家不准抽烟。”他的声调明显不悦，记忆中的她再坏，也没有沦落成一个烟鬼。“……”吴曼瑾把卫生纸团丢进厨房的垃圾桶，人却看着餐桌上已经煮好的两碗面发愣。他怎么知道自己没吃下午饭。她有些回不过神，突然觉得李隆冬的房子实在是太亮了，亮的晃眼。
　　“愣着干什么，坐下吃吧。”李隆冬先她一步，端起一碗拌起来。已经好久没有人为她煮过一碗面了，就算是回来这几天，母亲王丽娟为了照顾住在医院的父亲，早已心力交瘁，家里的饭都是她做的，没有人问过她饿不饿。
　　她以为自己不会被什么东西感动了，可下一秒差点抑制不住溢满眼眶的泪水。
　　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默默低下头拌着他煮的面。记忆中两人一起在上海读大学时租房子同居那段时间，他也曾煮饭煮面给她吃。
　　当时的他就像电视剧里的小贝一样，体贴备至，“老婆”、“宝贝”地喊着，当时她以为他们真的能够长久的幸福。她扬起筷子送了一口进嘴里，久违的家乡味，久违的隆冬牌。还是那么可口的味道，却是过了这么多年。
　　“不好吃？”他见她情绪不对，竟然带着几分关切的语气问她。她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对她冷言相向的人，此刻却变得如此温柔。她害怕，害怕下一秒他就会变成三年前那个恶魔。她只能颤巍巍的享受这片刻的关心，却不能把这关心当成是爱。“没什么，只是有点辣。”她说的一半是实话，一半是假话。“辣？”他的声音明显又变回了刚才的那种戏谑，“什么时候重口味的你口味变淡了？”这才对嘛，这才是她认识的李隆冬，这才是那个说什么结婚也可以，但她必须当一辈子家庭主妇的李隆冬。
　　“阿冬。”好久违的两个字，貌似好多年她都不曾这样叫他。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说：“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吗？”她的眼睛里竟然含着泪水，这个女人也会流泪吗？她这种语气是在求自己吗？她一个人搅乱了所有的事情，如今来告诉他要好好的过日子，她真的是这样想的吗？他有些恍惚，但下一秒却又换上那张强装怒意的面容，低声吼道：“吴曼瑾，你确定你是在跟我说话？”
　　这句话一说出来，吴曼瑾就知道她不过是对牛弹琴罢了，从他答应娶她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一切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当我没说。”她继续低头吃面，只是好多年C市的辣椒还是那么呛人。“吴曼瑾，你越是想好过，我就越不让你好过，你记住我们的婚约只到你爸爸死的那天。”他还是狠狠地说出那句话，他们都知道彼此回不去了，那么如今搭伙演的一场戏必须全套。“我知道，没有多久了。”她仰起头，对着他嫣然一笑，仿佛真的下一秒就解脱了。
　　吴曼瑾收拾了碗筷，站在厨房里洗碗。原本想回卧室的李隆冬却回到客厅打开了电视，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着她的背影。刚才她说出那句话时，他真的以为他们能那样好好的过日子。可是不知道怎么的，说出口的话却永远是最毒最伤人的。她刚才真的哭了吗？他有些心焦地盯着她的背影，印象中她只哭过两次，一次是初夜那晚，一次是……他再也不想想了，关于她的事情，想起来都是烦躁。
　　这几年尽量避免去K市，为的就是不见她，如今是吴叔叔的病又把他们凑做一堆。父母万千不愿意这样的人再嫁给他，可是他出于善意，用缓兵之计说服了父母，也说服了自己。她不过是跟无数男人睡过罢了，第一次还是自己的。想到这里他胡乱的摇摇头，想让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从脑海里消失。
　　“我去洗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来到面前，简短的说出这句话。他盯着她高挑的身材看了半晌，点点头，别过脸继续看电视上无聊的综艺节目。“明天晚上，方海洋帮我们办了个party，穿漂亮一点。”印象中的她不应该这么朴素啊，可是从她回来那天，他就没见她穿过裙子，永远都是松垮垮的裤子，背影看上去就像个酒吧唱hi-pop的九零后。她背对着他点点头，只有那个上下起伏的马尾能找到一些曾经的模样。

　　第二天一大早，李隆冬就换了一身休闲服在客厅里等她。她一觉醒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却是难得的好眠。她看表觉得时间尚早，正想着多睡一会，想起李隆冬昨天的话，只好匆匆起来穿好衣服。她以为他还没起床，不想他早就坐在客厅里了。“你睡够了？”满满的讽刺，不过才八点半，至于吗？“我上班的时间是8点半，你这会才起来，怎么帮我准备早餐？”他看出她的不满，马上继续教育她。“今天又不上班。”她小声地抱怨了一句，却被耳朵很好得李隆冬听去了，“不上班就不用准备早餐吗？吴曼瑾，我告诉你，我每天7点起床，7点半吃早餐，如果你不能帮我准备早餐，我们完全没必要结婚。”年纪越大越有病，她在心中腹诽了一句。从前没见他起这么早啊，一到假期能睡到下午的也是他，如今倒是装模作样起来了。“你知道早餐是三餐中最重要的吗？收起你那副不甘不愿的样子，看着倒胃口。”说完他就站起身，准备了一个出门的姿势。
　　两人到了李煌他们的住处。几年不见，他们还是住在高中就买的别墅里，还好他爸爸急流勇退，下海做生意，今年的反腐没有反到他头上，不然……吴曼瑾心中腹诽，面上调整了好几度笑容，她现在真的很难自然的笑出来。“难看死了。”李隆冬扭头，她还是穿着那种松垮垮的裤子，只不过换了一条。
　　吴曼瑾正要反驳，电子门一下打开了，视频监控传来黄文澍的声音：“小冬，小瑾进来吧。”吴曼瑾没想到他家的亲戚全都来了，只是那天晚上两家人一起吃饭，她以为他家的亲戚都没有来。其中几个她认识，是住在C市的。那几个人看上去也不怎么高兴，她一一打了招呼。表面上他们都是笑得，眼神里的冷意却让她喘不过气。看来她果然臭名远扬。
　　“表嫂。”一个高中模样的女孩冲着她叫了一声。她在心中回忆了半晌，终于想起来她就是李隆冬小舅家的女儿，叫做什么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哼……”这个音符是从另一个人嘴里发出来的，她扭头看过去，李隆冬的堂妹李诗语和她后妈梅芳晴竟然也在。“还没过门，你就喊人家表嫂，叫早了吧。”李诗语应该已经读大学了吧，还是毕业了？她在心中想了一圈，最终没有答案，也不反驳，只是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儿。
　　“坐吧。”李隆冬按了按她的手心，拉着她在旁边坐下。
　　“诗语还在读大学吗？”她的位置刚好在她旁边，避不过还是问了一句。“她去年就毕业了，在K市呢。”梅芳晴难得热情，从前她来他们家，也见过几次，都是高不可攀的样子。如今看来却出现了几分老态。“哦是吗，在哪家公司？”好不容易有个愿意搭话的人，吴曼瑾只好没话找话。
　　“在垚信，我前夫的公司。”梅芳晴说这句没有任何意思。但“垚信”这两个字却让她吓了一跳。“吴小姐真健忘，上次你和张总送策划案过来还是我给你们倒的水呢。”李诗语有意无意提到张杨，她知道她什么意思，笑了笑，道：“倒是没什么印象。”李诗语挑高了声音，笑道：“也是，您贵人多忘事，只能记住我们黎总，我们这种打工妹怎么入得了你的眼。”
　　黎总指的是黎南瑞，那也是李隆冬的朋友。她正想说点什么，却注意到这家子人中的除了眼前这几位女人，其他的貌似都不在客厅里。她只好扭头对李隆冬笑道：“要不我去厨房帮帮伯母吧？”李隆冬也不想在听他们聊K市的事情，点点头表示同意。她前脚走，后面就传来李诗语不大不小的窃窃私语，分明是让她听见的声音。“哥，你疯了吧，跟这种人结婚，你知道她在K市是人家的情妇吗？”她不知道李隆冬是怎么回答的，她冷笑了两声加快了脚步。
　　其实厨房也没什么她可以帮忙的。他一家四面八方赶过来的阿姨舅母们都是能做菜的好手，她殷勤地跟她们打招呼，所有人都仿佛装作看不见一样，自己忙自己的。
　　倒是坐在餐桌上剥豆子的黄文澍叫了她一声：“小瑾，过来帮我剥豆子吧。”她如释重负，连忙冲过去帮她剥豆子。其实大家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心里清楚，换做三年前黄文澍可能还会给她一个好脸色，如今最好的只能做到这样了。
　　“小瑾，我知道你是个知进退的人。”她听到这里，心里大概了然了几分。没有说话，听她继续说下去：“隆冬已经跟我们说了，你们结婚完全是为了你爸爸冲喜，你爸爸去世后，你们还是要分开的。”吴曼瑾手中的动作一滞，听着她继续教育：“结婚证也就不要领了，隆冬已经是离过一次婚的人了，我们不希望他再离一次。”
　　吴曼瑾听完这番话，倒反松了一口气，点头道：“黄阿姨，你放心，我都知道的。”黄文澍满意的点点头，却又说道：“隆冬让你搬去他住处了？”她点点头，说道：“只是暂时的。”黄文澍叹了口气，好半天才说：“其实，我们对筱雨还是很满意的，但隆冬他不听我们的话，如果你能帮我们劝劝他，劝他复婚的话……”今年的豆子皮真厚，她扣得手都痛了，好半天她才回过神，冲着黄文澍笑了笑：“阿姨，他不会听我的，我劝了也没用。”黄文澍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却再也不跟她多讲一个字。
　　两人回家的路上，驾驶位上眉头紧锁的李隆冬终于开口了：“我妈跟你说了什么？”C市真的变化很大，当年因为土地问题久久没能盖起来的商业中心，如今也开门营业了。“哦，没说什么。”她口是心非的答道。“那天来的那个人就是你的情夫？”他黑着一张脸，其实想问的就是这个问题。“啊？”她有些缓不过神。“订婚宴那天，开卡宴的那个人。”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再重复一遍。“哦，是啊。”不知道怎么了，黄文澍那番话在她心里荡起一层难以抚平的波涛。“看上去很年轻嘛，这么年轻就学人家包二奶？”李隆冬试图用最平和的口吻跟她谈论这个问题，说出来却还是夹杂着一股酸气。“他和他老婆已经分居五年了。”她说出事实真相。“那他为什么不干脆娶你给你一个名分。”他试图和她讨论她的情夫，想想都觉得自己疯了。“他不止我一个女人。”语气真淡定，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看不出有任何波澜。
　　“吴曼瑾，你真贱。”他几乎是带着厌恶一切他讨厌的东西的口吻说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