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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川竹月 不过一件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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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件普通的衣裳,被她足足做了九日。罗雪霁知晓她故意拖延时间,也不愿多说什么。但据属下人的汇报,天岭已经有所行动,在回落月宫的沿路上渐渐安插埋伏上人,时间已经不允许她再拖沓下去,该尽快把那孩子送走了,带在身边不仅无益,更会增添后顾之忧。
衣裳完工的那一刻,风澜雪却显得没那么高兴。蓝花锦绣刺成的纹珞,素气的点缀着蓝白色的袍子,浅浅的勾了个边,十分温婉的装扮。罗雪霁接过,小心地放在了木制箱子里,对她笑笑:“就先不试了,很好看,我很喜欢。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吧。”
风澜雪没有说什么。
行了很远很远的路,人烟愈发稀少,环境更加幽静,风澜雪甚至都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她开始有些害怕,松松地抓住罗雪霁的袖子,开始胡思乱想起她是不是个人贩子云云。
本是早上出发,罗雪霁停下脚步已是深夜。一路劳顿,却只简单地倚了倚树,便朝更深处行去。走过一段小桥,终于看到一处极大的谷,两条瀑布分两边疾速而下,声音清冽。两条瀑布中间,书有大大的“流川谷”三字,月光投下将朱砂色的字映得有些苍白。处处新草萌芽,嫩柳轻垂,谷门前一座小亭,被未落的白梅交互着,青色的亭面在月下越发澄澈。真是极清幽的一处地方。
来到离小亭约摸五六百米远的草丛里,罗雪霁示意她减弱呼吸,解释道:“时间差不多了,我算准她定会在今晚出来。”似乎是知道她接下来要问什么,继续道:“没有为什么。”
“姐姐为什么要在深夜在此等候?休息一晚明日再把我送进去也好。”
“我若把你送进去,她便会知道。”罗雪霁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我不想让祈轻弦从一开始就因为我而照顾你,毫无益处。”
风澜雪理了理身上衣裳,平整了些,道:“阿雪知道了。”
谷内。争吵声传来。
“谷主,也许那块汀玉仍在谷中……”
“不可能,我明明看到有人解封了它,肯定是拿走了!”
“怎么,你看清那人什么样?若是没看见——”
“够了。”祈轻弦背对无垠灯火,定定地望向如瀑的星河,“都出去。”
依然是数棵烟树,祁轻弦缓步走出烟雾渐渐聚拢的流川谷。已经很久没有出来过了,身旁景色倒是一丝未变。谷外有一小亭,是她偶尔会来的地方。祈轻弦取出心爱的古琴,将佩剑置于琴旁,流苏散落一地,铺陈了她素洁的青衫。微风和煦,轻轻吹乱了她漆黑的云发,一支绿簪的珠坠微微晃起。
涓涓的琴声自她指尖流出,略带优思的音律流淌在微凉的空气里。整首曲子并无太大起伏,静静的,平和的,拨动了云层笼起一捧清光,曲调清寒,映在孤荒的青石小亭中,仿佛世界只剩下了这一点光辉。祈轻弦的心绪却全然不在琴上,这些天,谷中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有的琐碎,有的却十分难以解决。很多事情,全然不那么简单。
草丛里,罗雪霁推一推她,示意她出去。
直到一曲终了,祈轻弦慢慢抬起头,却猛然发现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睁着一双极有灵气的眼睛天真地望着她。女孩一身单薄的紫襦在夜里微微有些看不清,中长的青丝被精巧地绾起发髻,如雪的脸上卧着淡淡的红晕,却脸色苍白,嘴唇偏青,大概是冻着了。见她抬头看自己,女孩歪头一笑。
自己真是被这些事情扰乱了心神,连有人如此近身竟也未察觉。祈轻弦冷淡地开口道:“姑娘何故在此?”
“我没事出来转转,不小心越走越远,听到琴音就过来了……姐姐似是有什么不愉快的事?调子好凄婉的。”风澜雪装作偶遇,遣着字句。
“姑娘懂琴?”见她点点头,又慌乱地摇了摇,祈轻弦也不在意,继续问道:“这么晚了,独自一人在外面,想必你的心情也未免愉快。”见她单薄的身子轻轻抖着,她伸手将她揽在怀里。
风澜雪似是被这种温暖微微震到了,还真没人这样抱过自己,一脸惊讶地看向她,眼中一闪而逝一丝落寞,又笑道:“姐姐不用总姑娘姑娘的叫……呃,叫我风澜雪吧。”
“嗯。”祈轻弦拍拍她的肩,又多待了一会,便道,“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也快些回家吧。”说罢,扶起琴,重新佩上灵光缭绕的落荒剑,渐渐远去。
风澜雪怔怔地看向她,想起罗雪霁的话,突然风一般地奔到她身边,拽住她的袖子,眼中闪着点点亮光:“姐姐……我没有家,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么?”
流川谷不常收弟子,于各门派之中也算是最清远的一个,不喜外人打搅。祈轻弦低头看向风澜雪,单薄的身子瑟瑟地抖着,眼里满是渴望、喜爱与希翼,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忍与不舍。良久,道:“你怎得愿入我门下?我流川地处偏远,江湖上无足挂齿,鲜为人知,无任何江湖地位可言。”
风澜雪摇摇头:“阿雪不在意那些。地处偏远正远避乱世,无足挂齿正清静自在。如今世上烽烟四起,太过显眼总会被人盯上,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有很多人看不破这点,偏偏要行事大张旗鼓,唯恐天下不知,并将主殿修建在极度奢靡繁华之处。一些疏于苏朝的大门派最是看不惯这些,嫌他们影响到自己的气势,没准哪天就带人踏平了那里,生于奢侈死于繁华,即便一世浮名,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阿雪只想求个清静,能有一生的栖身之所。”
祈轻弦低眼看她,带了笑意:“果然不凡。但,你说流川是你一生的栖身之所,倒有些孩童之见。身处乱世,没有哪一刻不是活在刀尖上的,流川也时常面临血光之灾。况且,也没有几人能够真正做到尽忠一生。”
风澜雪垂下眼睑:“可是……我想试试,我觉得我一定可以的。”
“那你试好了。”祈轻弦挑起眉毛,暗觉好笑,一副逗孩子的样子,“那如果我今天收了你,来日你的尝试失败了,当如何啊?”
“……”一时语噎,缓了会才道,“那除非是谷主嫌弃我了,不想要我了。就算离开,我也不会再归于任何门派之下的。”
“我可记住了啊。”事情发展的有些趣味,她也是来了兴趣,平日里新人颇少,日子无聊,多一点新鲜血液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更重要的是,还没有人包括她的亲近属下给过她这种承诺。暗中下了决定,祈轻弦收起她那副嬉笑的样子,面色冷肃,语气带了命令,“跪下。”
跪在寒夜的石板上,着实是有些凉,祈轻弦便省了那固有的繁琐又无用的训话,自袖中取出一条坠有盈满灵气的淡蓝色月牙状物的项链附身挂在她脖颈上,还微微带着寒气,贴身冰凉。风澜雪有些紧张,低头看了看它,又小心翼翼地抬头,对方正经起来气场的确是属于一门之主的强大,只一眼她便又慌乱地将头低了下去。
“这东西是我流川的信物,是身份的凭证,不要弄丢了。”顿了顿,又道,“其实弄丢了也没什么,还可以找我要,我这库存的挺多。不过,可能会被我骂一顿。”
风澜雪暗中腹诽着,还未说什么便被一双手扶了起来。祈轻弦转身走在前面,慢慢往回走,她与她不远不近地保持着点距离,没了方才的紧张,满是欣喜地同她说着话,却被她严厉地制住:“很晚了,谷中人都睡了,安静些。明日我会把你安排到一个较为随和的师长门下的。”
她噤声,渐渐走到谷口,风澜雪回过头,草丛里早已没了身影。
时间沉默,只有一青一紫两道身影,静静穿过谷中的凉夜。水袖一抬,是落花的颜色。
她才重新看回远方,流月似带淌过若隐若现的流川谷,平添了几许冷清。
按他们的规矩,嫡系女儿不及成年,相貌名字均隐藏极深,深居不出,仿佛根本没有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