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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霁之茶 在等待她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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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待她醒来的时辰里,她想了挺多。
自己孤身一人游历在江湖已将近一载,最初的新鲜感也早已磨灭,剩下的也就有重复的日子和无趣的行程了。但作为离家出走的一份子,去哪都不能回家,这倒是真的。
起身添了添柴火,拨了拨火花,想若是这位女子能醒来,跟上她走也未尝不是件坏事。自己那点小功夫斗斗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还好,但一年如此走过来,估计他们本家怎么说也得有点行动,若是被找到,大概也是躺在这深山雪地里了。
或许是药效好,也或许是温度渐渐攀升了上来,白衣女子仿佛感受到有人一直在注视自己一般,不自然地皱了下眉,睁开了眼。眼中并无多少光亮,稍缓了一会儿,虚弱道:“多谢了。”
风澜雪摇摇头:“不用。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对方眼中闪过一丝嘲笑,轻笑着:“没什么。被人追杀挺长时间了,身上没钱自然会虚脱一些。”
风澜雪静静看着她,注意到她眼神的变化,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没有再多问什么,毕竟祸从口出,这世事还是纯粹一些好。
沉默一会,女子扶着墙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如柳上细雪般的声音响起:“罗雪霁。告辞了。”
月白的身影慌忙上前拉住她的衣袖,“你才刚醒。”风澜雪初遇便对她有些亲切感和熟悉感,没来由地想要照顾她。这或许是出来这么长时间的第一次触动了。
罗雪霁低头看了看这个半大的孩子,心下思索,却没说什么,兀自转身离去。风澜雪熄了火,想了想,还是紧紧跟了上来。山洞外有一低低的树枝,她走得太着急,不小心被轻轻划了一下。
“原来我们的名字里都带雪,你也是雪夜生的?我是风澜雪,是大雪,而你是雪后初晴。”她试图找些话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没那么冰凉,然而对方却比她凉数倍,似乎不想说话。
也许是还很虚弱吧。
月岁城。
路途劳顿,还未到城中心,她们便随意找了家驿站歇息。风澜雪悄悄打量着这里,虽不大,也没有那么金碧辉煌,却是分外的洁净与静谧,檀木制的桌椅隐隐散着木香。
“两位姑娘,实在是不好意思,”小二身着粗制布衣,满脸抱歉道,“近日来月岁城的人多了些,小店只剩下一间房了,两位若是不嫌弃,就订上吧。”
罗雪霁皱了皱眉,低眼看她,风澜雪装作不经意地看向别处。待了会,她淡淡道:“麻烦你带路了。”
小二欢喜应下,立即引她们上了楼,推开最角落里的一扇门,简单打扫了下,便退出去了。风澜雪推开窗子,发现后院一片白梅还未尽数落去,脚下溪涧却已开始涓涓流水,拍打岩石,泠泠作响,着实美如画。
“阿雪,你若是喜欢外面,就多出去走走吧。”罗雪霁见她喜欢的紧,也不愿禁锢她,况且,自己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一点小心思被她看破,风澜雪有些窘迫,但正好顺了台阶。没有去窗外的梅林中,倒是走上了集市。集市上很多小玩意儿都是她十分喜欢的,只是平时苦于没有过多的盘缠,如今既然省了一夜的房费,自然要去扫荡一番了。
罗雪霁给自己沏了杯茶,坐在藤木椅上,懒懒地靠向一旁,眼神带了冷冽,似乎在等什么人来。
不知不觉几个时辰,她手里已握了一匹白蓝团绣的缎子,一个精致的小瓷瓶,一支孔雀石的簪子,几本不薄的书等等物什,有些是想送给罗雪霁的,所选价值早就不仅仅是一夜的房费了。此刻已临近黄昏,若是再不回去,可能会让她担心,却也不忘再顺一串糖葫芦,慢慢吃着走回那座干净的小驿站,踱到角落正想抬手敲门,却听得门内一低沉的男声低低道:“宫主恕罪。”
风澜雪有些惊吓,手慢慢放了下来,侧耳过去。
内室。
罗雪霁端起茶杯,瓷器不轻不重地响了一下,声音冷厉:“办砸了事情还有脸活着回来。你可知道你已泄露本宫的踪迹?”
男子一身黑衣,隐隐约约有些血迹,脸上斜斜划过一道血痕,分外吓人。他低身跪在她身下,不敢抬眼,极力掩饰自己颤抖的声音:“属下知错。”
重重放下茶杯,几滴茶水洒出落到他身上,极高的温度令他不禁晃动了一下。罗雪霁伸手扣住他,逼他抬头:“本宫不是要你回来说这些的。”顿了顿,补充道,“天岭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宫主,天岭最近格外守分,未有动静。但据属下暗中观察,他们应是在严加训练,大有卷土重来之意,我宫正是他们所指的对象。”
“败兵残将,竟还有心复仇。”罗雪霁起身,掩上了半面窗,光线渐暗。
“宫主,自家那边两位长老争斗愈烈,内部自成两派,甚至出现过比试演变成杀戮的时候。”
门轻轻响了一下,风澜雪连忙后退两步,竟不小心碰到了门框。罗雪霁淡淡朝门口眄了一下,道:“只要他们没做出什么越权的事情,不要管他们。另外,天岭那边多派几个人盯住了,有什么动作立刻汇报我。组织宫里一下,最近可能要和天岭有场恶战。还有,这些事情若是再办不好,不必回来见我了。”
句句命令,却被她说的飞快。男子低声应了,她让开窗子,“退下吧,从窗子走。”
屋里噤声良久,风澜雪才小心翼翼地敲了门,得到了允许,她装作刚刚回来的样子,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墙角,揉了揉手臂。怕弄出什么动静,她一直不敢把手中东西放在地上,如今臂膀酸痛难耐。罗雪霁敛了方才的冷厉,缓和了声线:“怎得买了如此多的物件?还有一匹这么厚重的布,也亏你拿得回来。”
“我只是觉得,这匹缎子的颜色挺适合,姐姐的。”风澜雪斟酌了一下对她的称呼,看她没什么反应,才继续道,“正好可以给姐姐做件衣裳。”
屋子里东西齐全,刚好可供织布。罗雪霁心下有些温暖,倒了杯茶,倚在床头,面色凝重地想着对策,毕竟上次交战不仅打败了天岭,还将领军的尊严踏了个够,被天岭觊觎已经良久了,不知何时他们会动手。她的落月宫里自她出去三四年后又争斗不断,上下不齐,难以御敌。
天渐转黑,风澜雪起身点了盏灯,拨了拨灯花,照的昏黄。坐在机子前却再无心,终是开口问道:“姐姐到底是什么人?”
对方抿了口茶,轻笑一声:“果然在门外的是你。”
见她不说话,罗雪霁稍稍往上靠了些,将手中瓷杯搁在旁边的桌子上,道:“我是谁你不必知道,对你没有好处。”
风澜雪起身移步到床沿,随意铺卷了一下被褥,道:“姐姐说笑了。这世上,还真没有什么我怕的。”
除了,被抛弃。
罗雪霁吹灭了灯,瞬间一片漆黑,只有淡淡的月光影进来,投下窗上雕花的轮廓。她和了衣,低声道:“若是无事,明日便离开吧。我可以给你一些财物,至少不用再颠沛流离。”
风澜雪心下有些难过,竟这么快就又要独身一人,难得碰到她有好感的人。语下有些哽咽:“至少……让我做完那衣裳吧。”
翌日,难得的好天气。风澜雪以此为由便出去了,打算到天黑再回来,至少不用打扰她,不知道那个男子还会不会来。有些希望他不要来,来了大概也是挨骂的命吧。与昨日不同,她去了驿站后院的小林子里,坐在溪旁,拿梅枝拨弄着流水。又与昨日相同,她想了挺多,想了类似于等罗雪霁醒来的那么多时辰,暗中做了个决定。
没让她等到天黑,一阵浅浅的气息传来,罗雪霁折了枝白梅,行至她身边。风澜雪抬头,有些惊讶。
“见你不太开心,来看看你。”罗雪霁理了理裙裾,坐在她身边。
“没什么事。”风澜雪应道,浮上一丝笑容。又想起她刚刚做的决定,迟疑了一下,动身跪在她面前,低低道:“宫主。”
罗雪霁一愣,笑意更甚:“你可能答上我是哪个宫的?宫的所在在哪里?我是医术门派还是剑术?疏于苏朝还是亲于?”
风澜雪支吾了一会,没有答话。
“你这丫头,着实有趣。认识我才一天,连我是哪宫宫主都不知道,只是听别人叫了一下,就自作主张地想要拜在我门下,也真是天真。”语毕扶起她,见她眼里若有若无地笼着一层水雾,心下有些不忍,继续道:“你若真想寻个居所,我倒认识一处谷名曰流川谷,谷主祈轻弦是我的至交。地处偏远,与世无争,也不乏是个好去处。”
“姐姐不想收我?”
“不想。”
被这么直截了当的拒绝,任谁都有些无地自容。很想知道原因,但碍于面子没有问。风澜雪低下头:“那……麻烦姐姐了。”
“但恐怕,你有着非流川亲授的剑术,改过来有些困难,几年内可能很难有了名分,更难说居于高位。看样子你习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有着谷规约束,你不一定过的快乐。”
风澜雪咬了咬嘴唇:“其实,从一开始我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能轻轻松松。我只是,想试一试,能不能得到真正的信任和关心。我一点都不喜欢一个人。”
罗雪霁动身顺着回路往回走,留给她一个背影,道:“待你做好那衣裳,就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