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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魂 ...

  •   “求崔公子成全!”跪在地上的男子形容清瘦,一身素色麻布衣好染上斑驳的血迹,尽管面上一块青一块紫,仍旧掩盖不住他的俊秀。
      他的眼中,却布满了绝望,还有一闪而过的愤恨。
      坐在梨木椅上的男子容貌上佳,身着圆领玄袍、马皮六合靴,腰佩三尺青锋,儒雅中带着骁勇与冷酷。他放下手中的茶盏,闭目,仿佛在回味着香茗。
      “若我不应承,你待如何?”同时,淡淡的反问一句,足以堵住布衣男子的所有话语。
      布衣男子低头不语,身子弯成一个倔强的弧度,紧握的手中渐渐有鲜血流出,可知指甲刺破手心。
      身上的痛,从来就不能与心痛相提并论。
      奈何端坐着的人,毫无反应,没有一丝丝同情,甚至是漠不关心。围观的人,开始议论纷纷,皆是一副看戏的模样。
      男儿膝下有黄金,轻易求人的儿郎,算得了什么!妘熏不禁在心底蔑视他,同时对那玄袍男子也心生厌恶。
      就在她想要招呼下人送客之前,那布衣男子又卑微地哀求:“求崔公子放过她!在下愿意做牛做马来报答。”人的尊严,很容易就会被碾碎,尤其是有了想要保护的东西时。
      “本公子府中不差牛马。”他由始至终都没看他一眼,嘴角扬起戏谑的笑。多么讽刺!
      众人也忍不住发出嗤笑声,讥讽布衣男子的懦弱无能。

      妘熏一时忘了初衷,没叫来下人,却是招来了满腹怒气。现在的一幕,让她莫名想起那时在诛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孤立无援站在最高处,迎着阴冷刺骨的戾气。
      台下,他悲悯的眼神,以及周遭嘲笑与漠不关心的视线,打破了她最后的幻想,寒透了她的心。
      玄袍男子倏尔站起来,就要往外走。然而,跪在地上的人,一把扯住他的衣袍,想要阻拦他。孰料,他真的是冷血的,一脚就踹倒了布衣男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崔湮!你但凡有一点良知,便不会如此对她。你怎能安心?怎能这么无情?”他顾不得自己的伤,朝着玄袍男子离开的方向,绝望地痛斥。似乎在质问他的负心,也在质问这天道不公。
      “会遭报应的......今日种种,必遭报应......”他双目焦距涣散,踉踉跄跄地挣扎着要站起来。
      “你先别乱动,我叫人来扶你。”妘熏开口道。
      不料,一双手,已经把他扶了起来。那双手的主人,正笑着看她,那眼神,满满的好奇。
      那是个看起来温文儒雅的男子,约莫二十好几,一袭青衣穿在他身上,颇有些江南烟雨的感觉。他的面容并不出众,中等之姿,但那气质,却是普通人望尘莫及的。

      被陌生人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说真的,妘熏十分不适应,又不好直接让他滚蛋,只好忍忍不发作。
      布衣男子向他们道谢,接着想要继续追上玄袍男子。
      这时,青衣人自报门户:“在下溯清,敢问公子是否遇到了难事?若是,在下或许能尽些绵薄之力。”
      幸好这布衣男子也是修养极好的,停下脚步,来到溯清面前,双手抱拳,道:“在下上官瑛。方才的是清河崔氏公子,崔湮。公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清河崔氏,在大唐,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四字,涵盖了高门大户,钟鸣鼎食之意。即便是李氏皇族,也忌讳崔氏几分。
      而这崔湮,是崔氏的嫡系公子,更是身份尊贵。旁人奉承还来不及,谁会不长眼闲着没事去招惹他,那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么?
      然,纵然眼拙如妘熏,都看得出,这溯清并不是普通人。只是当局者迷,此时上官瑛唯恐连累到他。
      “在下的确人微言轻,可是这寻仙楼的主人,也就是你面前的这位,可不简单呐。”溯清笑着,看向一脸怒容的妘熏。这出戏,岂能白白让她看了去,不拖她上台唱几句又如何能行呢!溯清如是想。
      “寻仙楼中名门显贵云集,主人家必定结交到不少朝中栋梁。何不卖个顺水人情呢?”他补充道。
      本来妘熏也是打算帮忙的,整治整治那嚣张的玄袍男子,但是这样被人算计的感觉真的让人气恼!
      “帮忙是小事。不过嘛,本姑娘打开门做生意,看中的就是有利可图。可是店里最近人手不够,我脱不开身。如若溯清公子肯屈就,在我这小店搭个手干活,那帮什么忙都好说。”
      要说满肚子坏水,她妘熏并不比别人差。

      上官瑛自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在原地,心中的蓦然燃起一丝希望,随后,有些促狭地望了望溯清。
      摸了摸脸,溯清向他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戏谑道:“莫非是姑娘看上在下这张脸,想要一亲芳泽又苦于没有缘由?”
      很明显,他完全沉浸在自我的幻想之中。在场的两人,很有默契地在心里鄙视了他一番。
      “公子多心了。”本来不想多做解释的妘熏,忍不住接着说:“咱寻仙楼的伙夫,昨个儿回乡下探亲去了,所以暂时委屈公子。”
      “......那伙夫可是长得俊俏非凡?不过我估计也是,想来你们寻仙楼连个斟茶递水的丫头都长得甚是标致......”
      妘熏的嘴角抽了抽,正准备骂他一顿,好让他赶紧从梦中醒来。却被上官抢了先,他说:“在下偶遇过那伙夫。”
      霎时间,溯清双眼发亮地盯着他。压制住想逃跑的冲动,上官回忆了一下伙夫的样子,而后郑重道:“长得惨绝人寰。”
      六个字,毫不留情地击碎了某人的白日梦。

      他说的是事实。但是妘熏不曾想过会说的如此直白。她总是认为这些个书生,说话都不会好好说,总是要寒碜寒碜人,抛抛文弄弄墨,没想到这个上官瑛倒是个有趣之人。
      现下,这个忙,她是心甘情愿去帮了。
      受到莫大打击的溯清,很是哀怨地看着两人,仿佛用眼神在质问,我美不美。直接导致了上官瑛的匆匆告别。好在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
      当然,是个正常人都会被他吓跑,可惜,妘熏是仙,而且是个懒得跑的仙。
      既然答应了留下来干活,妘熏打发人带他去下房留宿。可是溯清怎么会是好说话的主呢,他百般牢骚,小厮拿他没辙,只能由妘熏亲自安排他。
      目视他们渐行渐远,绯色美艳男子挑了挑眉,桃目含笑,轻声道:“好戏要开场了。怎么,你一点都不好奇那人的动机吗?”
      “无名小卒。”白衫书生漠然,定定看着他们消失的地方,抬手抚脸上,随即放下,“肤浅。”
      一时间,连绯衣美人也觉得茫然,不知他所指何物。后来,想了想,顿时了悟。打趣说:“也亏得你能顶着这张脸站在我身旁!就像那凡人常说的什么......哦,对了,是一支鲜花插在牛粪上。啧啧,没错。”
      “话真多。”寥寥三字,戳伤了他的小心灵。要知道,其他人可是夸他能说会道的,纵然里头奉承的成分不少,但也绝对不至于被这么嫌弃。
      如同被霜打过得茄子,美人的脸色十分不好,比之溯清的哀怨,不相伯仲。书生若有所思,根本不理会他的小情绪,然后问:“命格本子带了么?”
      “没。”贯彻落实坚决不多跟他说话的精神,美人佯装孤傲。许久等不到下一句话,美人就开始不淡定了,幽幽开口:“要命格本子干嘛?”
      “毁人容貌。”他说得轻巧,而且神色空明,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一般,并无丝毫心虚。那种凌驾众生的气魄,接近神祇。

      在美人被吓得连忙逃离的同时,妘熏已经把溯清带到了下人住的房间,暂时先打发他。没想到,这厮好生不要脸,竟然要求换上好的客房。于是妘熏一脸阴郁地说:“爱住不住!不欢喜的话就睡大街。”
      平常人只有稍有些骨气,都会二话不说扭头就走。可是,溯清从来便不知骨气为何物。他道:“天宫倒能养出这样性子的人,真是怪哉!”
      后退了几步,妘熏一脸戒备地打量着他,长袖中的手,微微地颤抖着。
      溯清但笑不语,凝视着她,似乎看穿了一切伪装。
      鼻子酸酸的,以往的记忆,似乎没有被遗忘过。是的,她心虚了。从第一眼开始,她便察觉到他不是普通人。或者,他根本就不算是人。
      “司命星君手下的么?脾性真差。”
      也不想想是被谁给逼出来的!他还真好意思这么说人家一姑娘。
      “我不后悔!”她的情绪有些激动,而后有变得低沉:“不曾后悔......”
      溯清不明所以:“后悔什么?”俨然非常好奇,溯清不愧为堂庭山上第一八卦。
      后知后觉的妘熏自知失态了,轻咳几声,说:“道不得,道不得,说多是错,多说是祸。”幸亏当年跟着那人去听一些论道,她坑起人来,还是有一套的。
      孰料,溯清根本不买她的账,兴致勃勃地继续追问。直到她差点翻脸不认人。
      她说:“你如何认出我?”他答:“心有明镜,看透世俗。大千世界,三千繁华,虚妄如沫,以心观象,得见根源......”唬弄人,谁不会呀!
      “少废话!”真的,千百年间,她都不曾试过像今天一般,被人惹怒成这样。她仿佛看到那舒坦的日子,向她告别,并且越跑越远。
      “因为我看得到你额上的仙印。”司命是个极其苦命又不招人待见的活计,大概是这个缘由,司命星君的仙印与其他仙的不同。银色的仙印,硬是有了泼墨入画之感,灵动、飘逸。
      原来仙印还在。妘熏苦笑了一下,思绪又飘到了那遥远的宫阙,仿佛现在种种是黄粱一梦,梦醒了一切会如常。就像她没有离开过,年年岁岁陪在他身边。

      最终,溯清被打发在了一间还算能凑合的厢房。
      虽然仙印被认出,令妘熏心间小小地波澜动荡了一下,但她向来不敢奢望些什么,也就这样很快地遗忘了。日子还得照常过,否则,这漫漫无期的时光,该是怎般折腾人。
      只是,这种原本惬意的生活在第二天清晨就到了尽头。
      天蒙蒙亮,历经一宿纸醉金迷的长安仍旧半睡半醒。也不晓得是哪家媳妇那么不通气,一大早便在大街上哭哭啼啼,扰人清梦。戏楼的小厮醒得早,也就利索地去开门迎客了。
      熟知,这大门一开,门外头站着的人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定眼看去,却是昨天那名叫上官瑛的公子。他依然是一袭素色麻布长袍,面容比之昨日更为憔悴,眼底的焦虑之色若涌动的暗流,随时会溢出。
      见到小厮,他顾不上多解释,急急揪住小厮的衣领,询问楼主所在。小厮倒是被他这阵势吓了一跳,颤巍巍地告诉了他。
      怎么说,妘熏好歹也是个仙。戏楼中的风吹草动,她还是清楚得很的。上官瑛此番不顾仪态,必定是事情愈发棘手了。不过她反倒有些安心了,至少证明她的惩罚已经开始。
      与此同时,大街上,昨日的绯衣美人,以扇掩面,桃目盯着戏楼,嘴角扬起莫名的笑意。身边依旧站着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只不过,面目比之昨日,更加俊秀、明朗。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清冷的气息却让人退避三舍。

      见到她的那一瞬间,上官瑛“扑通”跪倒在地,声音透着绝望的气息:“妘熏姑娘,求你救救茴儿吧!”像是被逼在悬崖的边缘,她成了他唯一的栈道。
      又是一出痴男怨女的戏麽?!妘熏明了,这是她的惩罚。却为何错怪在素不相识的凡人身上呢!他总是在高处睥睨着一切,不屑众生的悲喜。
      但是,她偏要拂逆他的意,即使是蚍蜉撼树,她也要。什么仙道,什么天罚,都不重要了。这一次,她要让他眼中看到她,不惜以逆天为代价。
      长袖之中,她的指尖发冷。
      就在她心思千回百转之际,溯清听到动静,换上一副忧心的神情赶过来,把上官扶起,劝他且先把话说清楚。
      妘熏抬眸,银色的瞳孔瞬间变回墨黑,若不是那一眼,怕是连溯清都不曾留意到。他想,她藏了很多秘密,不肯说,或许要腐烂在心底。
      她却并没有发觉自己的不妥,只是觉得不该分神。要逆天而行,不是简单的事。她所能做到的,兴许只是杯水之薪。可是她不甘心放弃,也不能放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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