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殇阖闾城》夏星博

2、阁楼轶事 不安分的耿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到处烧着“四旧”。耿珍小学四年级没上完，学校因“革命运动”停课了。
　　校园里一片狼藉，一群不识几个大字的小学生，也学着大姐姐大哥哥们在校园里贴着错别字连篇的大字报，上蹿下跳。
　　耿珍家离学校很近，因停课在家，偶尔也去学校闲逛。
　　有一次，正好碰上有学生在校长宿舍抄家。房间里乱哄哄的，学生们进进出出搬东西。耿珍也趁机溜了进去看热闹。
　　因校长是女的，为献身教育事业终生未婚。学校安排了单身宿舍。
　　在那里，耿珍第一次目睹了小资的生活情调。第一次见到香水是长什么样。尽管耿珍不知道怎么用，就看着那极其精致的，装着黄色液体的小瓶，就爱不释手。放了又拿起，欲罢不能。再看看左右，同学们都肆无忌惮的挑着自己喜欢物件。几次闪过带走的念头。最终定格在那一刻，那是她第一次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学校被造反派接管了。只有带着“□□”和“红小兵”袖章的，才能自由进出。耿珍邻家的大姐姐们也不知从哪弄来了“红小兵”的袖章，给了耿珍一个。这样，她就名正言顺的在学校随意的出出进进。
　　以耿珍的年龄，全国大串联不够格，只能在家闲逛。
　　“耿珍——。”耿珍站在门口，见隔壁姐姐在叫她。
　　“你过来。”姐姐做了个招手的手势。
　　“什么事啊？”耿珍走近了问道。
　　“□□都住进学校了，我们也去吧！”
　　耿珍迟疑了一下。
　　“到底去不去？”她在等着耿珍的答复。
　　耿珍一想，母亲上中班不在家，父亲还未下班。奶奶要烧晚饭，还要管两个弟弟，也顾不上自己。那就跟她去吧。
　　“好的。”
　　“那你回家拿条被子和席子，我们就走。”
　　耿珍回家，看到奶奶在简易厨房洗菜。
　　“奶奶，我跟隔壁姐姐去学校了。”
　　耿奶奶未抬头，就“嗯”了一声。
　　耿珍按要求，拿了席子和被子，跟着几个邻居的孩子们，煞有介事的进驻了学校要去参加造反了！
　　其实，耿珍也就是好奇，跟着她们屁颠屁颠的凑个热闹而已。
　　她们选了一间较为干净的教室，把各自带来的席子铺在地上。这就算住下了。似乎革命了，一切公产都可以私享了。
　　第一次住上这宽敞的房子。好像太大了点。
　　天黑了，教室里没有灯光。耿珍第一次离开家，离开奶奶和父母。心里有点害怕。又不敢第一个提出来想回家。
　　“起来！”睡着了的耿珍，感觉有人在推自己。
　　“快起来，回家！”
　　这回耿珍听清了，也看清了。是母亲和邻家的几位家长来了。
　　原来，等耿珍母亲下班回家，见耿珍不在家。
　　“妈，阿珍呢？”耿珍母亲问耿奶奶。
　　“她说跟隔壁的一起去学校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耿奶奶回答道。
　　耿珍母亲二话没说，就去敲隔壁的门。一听说她们家的孩子也没回来，就更着急了。
　　于是，几个家长一起，拿着手电就找到学校来了。
　　为了此事，耿珍母亲连着几天都不给耿奶奶好脸色看。
　　耿珍家住在水易巷西段，是租的别人家房子，两个房间30余平米加一个阁楼，住着祖孙三代七个人，奶奶和未婚的叔叔住里屋的小间。
　　里屋只有唯一的一扇小窗户，窗外不足一米处，是人家的高围墙。几乎终日不见阳光。父母和耿珍，外加两个弟弟住稍大一点的外屋。兄弟俩的床铺是吊在房子的大梁上的，有一活动单梯上下。腾出地面空间给耿珍搭张小铺。
　　房子原本是房东家的东厢房，通向院子一头，被房东隔断了。只能在北门进出。开出房门，便是街上，裸裸的。耿珍父母在门口搭了个棚，也就是个简易厨房。
　　大房间的窗户是对着房东家的院子，且朝西。夏天西晒的太阳照了一天，晚上简直无法入睡。
　　小房间顶上的阁楼，矮矮的，最高处也就一人高。冬冷夏热，不能住人，只能放杂物。上下靠一个摇摇晃晃且可移动的单梯。那是耿珍晚上常常作恶梦的梯子。时常梦到从梯子上下不来，吓出冷汗的梯子。
　　耿珍既怕梯子，又对阁楼充满好奇。还是常常会去阁楼翻东西。那里有奶奶年轻时的很多绸缎衣服，做工都很考究。中式滚边，大袖口的斜门襟衣服。盘扣也很别致。就跟现在有些高档的中式服装店，挂在橱窗里的一样的。耿珍喜欢在阁楼上，穿着臭美几下。
　　耿珍想：这些东西看着像旧社会小姐太太们穿的，也应该是资产阶级的东西。大人为什么不主动交出去呢？
　　有一次，耿珍在阁楼上还无意间发现了一副金丝眼镜和一枚印章。那是用篆体刻的，看不太清楚。隐约可辨一个“方”字。
　　“这是谁的？家庭成员中没人名字中有‘方’字啊！”她疑惑不解的看了又看。
　　有一次，耿珍的大弟弟把对门家的孩子打了。对门的家长对着耿珍家的大门骂骂咧咧的；“有什么神气的，‘反属’家的孩子，还敢出来打人。”
　　耿奶奶紧张地把孩子们都拉到家中，把门关了。那骂街声音，还是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大人反动，小孩还出来行凶。没王法啦!”
　　“奶奶，怎么说我家是反动家属？”耿珍不解的问道。
　　“别听他们的，是瞎说的。”耿奶奶说。
　　晚上，耿珍见到母亲，又问起此事。母亲说：“小孩子家，不要瞎打听。”
　　耿珍无从考证，也就罢了。
　　耿珍的母亲是个很勤快的纺织女工，没什么文化，做事倒也泼辣，因为纺织厂的工资，比耿珍父亲的工资收入高一倍，在家里说话很有分量，全家人都得看她的脸色过日子。其实也就是跟耿奶奶过不去。
　　耿珍的父亲年少时曾读过书，且又在报馆上班，在家里除了休息，其余时间几乎就是看报，话语极少。
　　耿奶奶年轻时就守寡，（后来才知是活寡）。在家要看孩子，做家务。没有经济来源的耿奶奶，还时不时的要看耿珍妈的脸色。只有在耿珍妈上班时，耿奶奶的声音会提高八度后，跟几个孩子说话。对耿珍是既严格又唠叨。
　　“阿珍啊，帮我看着炉子上烧的东西，好了没有。……”
　　“阿珍啊，快去看看你弟弟在干什么，别又闯祸了！……”
　　“去找找你弟弟，又不知跑哪儿去了。……”
　　家中没有卫生间，每天耿珍还要在耿奶奶的催促下，负责倒马桶。没有自来水，父母不在家时，她还要在耿奶奶的不断叨叨声中，去水站挑水。
　　12岁的年龄，贪玩正当时。耿珍不愿意呆在家里，一有机会，就溜出去玩。
　　她常常会和巷子里的男孩女孩玩各种游戏，跟女孩们学织毛衣，跟男孩们玩打弹子，“飘洋牌”，（一种纸牌贴在墙上，看谁飘的远。）
　　放了假还会到乡下去跟表姐表哥们玩打弹弓，抓鱼，河里游泳。野惯了，不知拘束。越发显得如闲云野鹤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