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那个撞钟的老和尚 ...
-
(一)
车子行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在野人寨停了下来。
叼着烟头的司机师傅朝外面探了探头,发现堵车严重,二话不说伙同售票员将我们赶了下来。然后调转那台胖乎乎的大巴车潇洒的回城拉客去了。
我们一大群人就这么被晾在了三岔路口上。
人群安静了大约一分钟。
过了一会儿,大概有人嫌尴尬,故作嗓子瘙痒状咳嗽了两声。“咳咳~咳咳~哼~吐~”
那段铿锵有力的咳嗽声好似一场音乐会的开场白,将独奏拉向了大合奏。
有人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暴脾气,对着大巴远去的方向谩骂不已,将司机先生上至老婆下到未出生的孙女儿都问候了一遍,当然也没忘了他妈。也有人掏出手机寻思着叫哪个先到的朋友接应一下,结果前面的车子正堵着,后面的车子又想掉头接朋友,堵着的地方越来越堵,又有更多的人加入到了问候对方祖宗的队伍中来。更多的人,则是拍拍屁股,不想招惹什么晦气,提着香油纸钱朝着寺庙前进。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饶有兴趣的看完了这场闹剧。
很多时候,人的劣根性是没有办法被文明所完全教化的,即便像我这种经过了两辈子高等教育,自学成才一千年的体面人也是没办法改变的。
要说活的那么久的跟活的年岁浅的人有什么区别的话,别说,还真有。就像你爷爷教训不务正业到处泡妞的村里小伙一样:“我吃过的盐巴都比你走过的路多”。这句话的本意就是在告诉你,不管你折腾个什么大风大浪出来,爷爷我都是见过世面的人,比你淡定多了。
我们那儿不怎么说这种粗俗而乡野的话,那个朝代的人还是相当文明而守礼的。当然,除了某些特殊的时候。
所以,当我还是一缕幽魂,偶尔无聊了跑来人世间转转,在菜市口听见老婆婆骂这句话,我的反应你可想而知了。除了震惊之外,就是有那么点羞耻的兴奋感。嗯,好吧,我承认骂人还是挺痛快的。
活的越久,你就会越淡定。换句话说,你对万事万物的敏感度就会降低,变得对什么都兴趣缺缺。
看人家骂人的场面就算是我为数不多的兴趣之一了。幸好我还没有进化到对什么都没兴趣的地步,至少现在这个时候,我还是乐在其中的。
等我自个儿乐呵完,人散的也差不多了。我左右看看,实在没什么好带的,就插着口袋向前晃悠了。
(二)
因为是步行,我选了上山的那条道,准备从后门进寺。从山上走的人比较少,一是知道的人少,二是走后门显得不诚心。大年初一来拜佛的,十之八九还是很有信仰的民众,因着各式各样的原因,他们不想也不敢怠慢了佛祖。
已经快到中午了,雨是早就停下来了。太阳光落在在那些稀稀拉拉的小坑里,反射出一道一道的光斑,让人觉得好看又晃眼。我低着头仔仔细细捡着好一点的路面行走,不自觉的整个人就成跳跃式前进。
这种感觉很诡异。
自从我成了游魂后,最想念的就是下地行走,怎奈何质量太小,地球引力都帮助不了我实现这个小小的愿望。
说来也奇怪,在我从“我们那儿”去世后的第一百年里,我都坚信着这世上肯定有与我相同经历的游魂。就跟小时候听的那些鬼故事一样,大家翘完辫子后聚在一起,恩怨情仇一笔勾销,欢天喜地的排着队投胎转世。可是,这个愿景在第一千个年头到来的时候也没能实现,我并没有找到我的同类。
我想我是真正成了孤魂野鬼了。
天大,地大,我一个人就被晾在了这茫茫的宇宙间,只能数着树上的青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的过日子。
我不是个爱热闹的人,但一个人待久了也实在没意思。
那段时间我突然很迷茫。嗯,作为一个游魂的迷茫。
我不知道自己要流向何处,也不知道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要持续多久。时间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了意义。
我本性并不是一个喜欢自怨自艾的人,大部分时候还是可以保持积极乐观的处世态度的。这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上辈子读了不少老庄的东西,知道顺应天命、知足常乐的道理。
我的迷茫期也就持续了那么一段时间,具体多久我记不清了,也没想着记,很快我就在自我安慰中满血复活过来了。我继续从偶尔打开的时间流空隙中去往人间逛逛,看看变幻莫测、发展迅速的人类社会,累了再瞅准机会回到时间流里。
当然,不是每次的到访都很愉快。比方说,碰上两国交战的时候,兵荒马乱的,即使我没有肉身的累赘了,也还是件吓人的事情。这种时候乖乖待在时间流里睡觉是最好的选择。
大概正如妈妈所说,我是个懒人,这辈子也就别想成为天才了。其实何止这辈子,要是勤快一点,早就是爱因斯坦转世,佛陀化身了。但是我就是这么享受着有点慵懒的小日子,没办法,谁叫我的时间太多了,实在勤快不起来呢。
(三)
我像个冬日里出门觅食的小兔子,一碰一跳的来到了古寺的后山门口。
后门不比前门,没了装帧门面的作用,显得单调而朴素了很多。两根红漆柱子立在木门的两旁,上头不知哪个朝代修葺的花纹变得模糊而纤细,早已失了原先的光彩。木门上也刷着红漆,但大约是后来整修的时候补上去的,显出跟两根柱子及不搭调的亮红色。摸上去油腻腻的,触感真心不太好,只会让我想到上星期用啃完鸡腿后的手拿筷子,油光锃亮,难以下手。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小会儿,最终决定进去看看,来都来了,不去瞧瞧也实在对不起走这么多路的腿了。
进到寺里,大概是因为后院的原因,还是比较安静的。这个寺庙是依山而建,整体呈前低后高的趋势,所以我现在的位置是可以看清前院的。
寺庙的主殿——大雄宝殿,以及四大天王的殿宇都在前院。那里竖着高高低低的竹竿,四处散放着一些沙堆,估计是整修建筑所用。
我记得还小的时候也来过一次,约莫七八岁的样子。那时的三祖寺还没有现在这么大的规模,大概也就只有后院这么大的范围了。房子也没这么新,一律青瓦白墙,红砖木椅。僧人们不多,一二十个人,在清晨的第一声鸡鸣中起床聚在这里诵经。
前面是一小段台阶,上去后有一堵灰白色的老墙。除了历代诗人名士的题字诗句外,就是这个寺庙的住持们的人生简历。
我盯着这些名字,发了一会儿呆。
原来那个老主持已经坐化了。
新任的住持很年轻,是那种白嫩的可以掐出水来的清俊小生。履历很完美,无父无母,自小皈依,上的是僧学院,并且在美国佛学馆留过学。是个喝了一肚子洋墨水的中国和尚。
虽然照片上小青年的脸长的很漂亮,但我仍然没办法将注意力都放在小和尚的身上。
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的回荡着一句话:“原来他死了~原来他死了~死了~”
我决定去看看他。
老和尚的墓冢按着规矩都葬在这后山坡上。这几年捐善款的人渐多,寺里就将这些墓翻修了一遍,铺上了一层白水泥,安上了黑漆漆大理石的墓碑。
刚好上午下过雨,我去的时候显得异常的干净。
偶尔几位年老的信众会来拜祭一下他们,带着水果和鲜花。
我不知道去世的人是不是都喜欢炮竹和纸钱,反正我是不大爱的。我做游魂的时候,一开始看着他们一边大放烟花炮竹,一边做伤心状烧着纸钱,让我颇为感动,连带着自己也会触景生情、悲春伤秋一下。可是时间长了,我就没有感觉了,我甚至觉得这些哭哭啼啼的声音,这些呛鼻昏头的青烟很是让人烦躁。
现在老和尚的墓前没有这些东西,这让我颇感舒适。
我没有带鲜花,也没有带水果。但我知道这并不妨碍我们聊一会天。
碑上没有刻像,我就摸了摸碑顶,算是和他打了声招呼。
我说:“嘿,老伙计,我来看看你!”
(四)
前头我就说过,游魂的我不曾遇见过什么同类。即使是普通人去世后我也没有发现他们的魂魄出来,所以我不清楚称自己是游魂算不算是正确的称谓。我那个时候到底算个什么东西,我也不是很明白,姑且就这么称呼了。
人类的寿命都是很短暂的,虽说通过饮食的改善,医疗卫生事业的进步,总体上人们的寿命是比以前延长了许多。但是真正长寿的人也相对少了很多。
万事万物都在此消彼长中相互制衡,保持一定的平衡的。
以前的男子虽然大多只能活到三四十岁,女子更是年纪轻轻就会夭折,但寿者却能持续百年。《庄子》内篇第一章“逍遥游”里就说过:“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
我没有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彭祖,不知道那个喜欢夸大其词的庄子有没有虚张声势,但想来大约就是个长寿的智者。就跟老和尚一样。
老和尚是我这么多年以来发现的较为长寿的一个人了,我一百年前遇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百来岁的老人模样了。我不清楚他到底活了有多久,因为我每次出来的时间都不确定,地点也是不定的。我总过就见过他三次,这次包括在内。
不要小瞧这三次,能够在一千多年的时间里碰上同一个人三次,已经算是天大的缘分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不能跟他说话。当时他在湖北真武山的一所道观里当道士。每天的功课就是闭目养神打坐,清闲的时候去官宦人家的老宅子贴贴鬼画符,跳跳大神舞,做做法事。
本来我对这种装神弄鬼的事情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又没有鬼(啊,好像除了我),反正就是挣钱的勾当罢了。可是他每次做法事的时候我是近不了身的,不是他有什么金刚护体,而是我总是阴差阳错的与法事失之交臂。后来次数多了,我都觉得他是在故意躲着我,也许暗地里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也说不一定。
我头一次认真考虑事情的前因后果,觉得如果找上他说不一定能解决一下我这千年的疑惑。等我想清楚了,找上门来,却发现一场山洪冲毁了道观,连人带屋子统统不见了。
就这样,我遗憾的失去了一次可能弄清事情真相的机会。
第二次见面,我已经再世为人了。虽然我那时还是个刚满五岁的丫头片子,但是我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撞钟的老和尚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老道士。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我学乖了许多,当时我们家正笼罩在“我是个疯子还是个天才”的争论乌云之下,老爸老妈整日的愁眉苦脸让我不可能再那么肆无忌惮的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可我又不想白白浪费了这么一次传道授业解惑的机会。
我是个虚心向学的好姑娘。
我决定先试探一下他。
“老爷爷,你长的好像我的我爷爷哦!”
妈妈赶紧上前作揖,阻拦我继续问话,她抱起我低声骂道:“细妹又要作怪么?什么爷爷,你两岁的时候你爷爷就去世了,怎么可能记得住长相!”
爸爸打着圆场,道:“这孩子从小就有点满嘴跑火车,还没见过她对一个刚见面的人这么亲近,应该是与师傅有缘。”
我被老妈紧紧攥在怀里,又不能下地,顿时急的张牙舞爪。
老和尚看了看我,意味深长的笑道:“小施主既然与贫道有缘,必定也是个有佛根的人,不如就让小施主拜了贫道做师傅,让她跟着贫道做个俗家的小弟子也好。”
这出乎意外的对话让老爸老妈很是惊喜,这次来本就是许愿拜佛,能够收个姓拜个师傅,让老和尚念个经庇佑一下闺女也是极好的。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的就成了老和尚的俗家弟子。
老和尚的嘴紧得很,我想知道的东西一个字都敲不出来,只会跟我打哈哈。
末了,临走的时候,老和尚送了我一串小紫叶檀的念珠,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徒儿莫要惶急,一切因果有缘。好好念书,孝敬父母,二十年后再来找我。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应了他的这句话,我这么多年来一直过得安分守己。二十年后在来这里,老和尚成了老住持,却也深埋进了黄土里。
我摸了摸手上的那串佛珠,叹气道:”终了还是我修行不够,被你一句话就给糊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