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入梦，至我怀》简狸

8、始是浮生梦6

　　“你为她造的是何梦？”
　　白画的面色陡然苍白，她吃力地伸手挡在结界之前，“上仙，宋佳只是一个凡人，她要的不一定会是你想的。你们世世相离，难道就不明白这姻缘浅薄，天地不容吗？”
　　广袖长衫，风姿秀致的男人缓步踏来，身边的仙气缭绕，自下而上覆盖住魏子旭和宋佳身边的结界，亮白色的屏障发出一声轻响，残片落下，白画颓然地倒在地上。
　　“本君之事何用你来插手？”
　　他俯身将床榻上的宋佳抱在怀里，无欲无波的眼眸看向里侧沉睡的男人，指尖微动，一点亮光闪入魏子旭的眉心。
　　白画猛地飞身上前紧紧抓着魏子旭，见他没有反常，提着的心又颤了颤，她垂着头，背对苏玉卿，“上仙，一切因我而起，我甘愿受罚，只请···上仙救他，他，他等不及了···”
　　苏玉卿沉目，看着她攥着魏子旭的手。
　　梦中，地面颠簸，四周红色的芍药花枯萎，宋佳惊讶地仰头看着波动不安的红色天空。
　　“是山鬼。”魏子旭眉间紧皱，“外面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莫非···”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更加惨白，身子颤抖，几近摔倒。
　　宋佳赶紧扶住他，“究竟怎么了？山鬼是要冲出来了？···要杀我们？那···完了。”
　　“不是···”魏子旭惨然一笑，“是有人要杀山鬼，我们没事了。”
　　“那你···”
　　宋佳担忧地看着他，突然又想到了白画。她看得出魏子旭喜欢白画，而白画守了他几百年也不是没有感情的，那么，如今有人能救他了，他醒了，就可以与白画在一起，可现在他却悲伤至此，那么，“与白画有关？”她低声问。
　　魏子旭看向宋佳，熟悉的眼睛一恍如昔年。他站在西桥上，周围花灯如簇，熙熙攘攘，他身在其中却觉得寂寥，向桥下望去，一眼却看中了树下的如玉佳人。只是，那时他脑中想的却再也不是曾心心念念的沧海明珠，而是一个只会念着他笨书生的姑娘。魏子旭陡然明白了白画这么做的含义，他想她应该是一直记得他说过的那一句‘金榜题名时白马游城来娶得美娇娘’，可是，她却不知道那美娇娘后来已变作了另一个人。
　　魏子旭看向门口，猛然一愣，却苦笑地说，“可否就让我如此？至少···我还可陪她几日。”
　　宋佳抬头看去，只看见他流云出岫般的广袖长衫，抬头认真看着他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宋佳一瞬间有个冲动，上前仔细触摸他的轮廓，她这样想，心跳变快，这像是一种来自于生命最初，始自混沌初开一般的强烈渴望。
　　“你···”宋佳上前一步。
　　犹在对面的男人却一瞬间移至她的身侧，伸手将她抱在了怀里，声音带着几分舒朗的笑意，“乖，莫问。”
　　宋佳挣了挣，却纹丝不动，而抱着她的男人却一副轻松自如的样子，甚是悠闲的拍拍她的后背。宋佳一瞬间安静得待在他怀里，可实际上却是她被施仙法入了梦中梦。
　　魏子旭想要开口，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巨响，红色的烈焰纷纷如雨坠落，却被苏玉卿一掌消弭，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握着嵌着人骨蛇鼠虫蚁的木杖凌空现身，“哪位···上仙？咳咳···”
　　“山鬼？”魏子旭惊诧地看着他。
　　四周有粗如碗口的藤蔓冲破院墙地面疯狂蔓延生长，绿色的，有些诡异恶心的冰凉温度，铺天盖地地向他们冲过来，魏子旭抿尽了唇，目光却看得是苏玉卿。
　　“你还是不愿？”
　　“不愿。”魏子旭目光坚定。
　　苏玉卿闻言一笑，轻叹，“晚了呀。”
　　他张开手，手心中一块红色的朱砂，“朱砂，可养精神，安魂魄，亦可杀精魅邪恶鬼。”
　　一句话落，魏子旭近乎崩溃地扑上前抢夺他手中的朱砂，半空中的山鬼也诡笑出声，身影凌厉地冲过来。苏玉卿却只一手抱住宋佳，一手将朱砂散向空中，瞬间红色的粉末穿透藤蔓和山鬼，一片红光之后，红色的雨滴落下，染红了魏子旭的衣袍。
　　他跪在地上，低头，眼泪滚落，伏在地上地手掌紧紧攥起，却捏不住一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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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佳看到枇杷树下躺着的少年，他的身侧放着一把长剑和一个画轴，有人从树后走出，低头捡起画轴，啧啧轻笑，“这女孩子还不如你好看呢。”少年踢他一脚，拿回画轴，冷哼，“比你好看地多。”
　　少年爱惜地将画轴抱在怀里，背起长剑，一身玄色暗纹劲装，配着良驹，一副俊朗的游侠英雄。
　　宋佳突然想起一些片段，上元节中的小小盟约和满屋的花灯美人，所有这些都围绕着这个少年和那个豆蔻少女。
　　少年身后的人突然依着枇杷树吟唱出声，“万里江湖，烟波深处，但行人问所居。老夫，彼处，鹦鹉洲边住。无荣无辱，堪笑朝中都宰辅。韩信埋伏，萧何法律，张良见世途。子不如闻早归山去···”
　　宋佳看见他轻轻笑了声，纵身上马，衣角翩飞，乌发垂落，此刻张扬明媚不逊王孙，三分风流，三分狂，四分从容不迫执剑睥睨天下。宋佳心里暗暗为此惊叹了声。
　　有风乍起，宋佳被吹得眯了眼。等到风停，她只看到满眼的黄沙。
　　宋佳苦笑了声，“现在再有什么离奇的事情我都可以接受了。”她从沙坑中爬出来，伸手拍拍身上的黄沙，远处长河落日，大漠孤烟。
　　在漫卷的飞沙中，少年提抢纵马而来，他的一身甲胄寒气凛凛，宋佳又突然明白了一个词叫做杀气。
　　宋佳有些头疼，她的世界观在一日之内崩塌地彻底，就连剩下的一星半点儿灰烬也被吹得没影。这个世界，有人，有妖，有仙，各种想不到的，想得到的都有。人生来是为了吃喝等死，除此，还要随时面对人生颠覆的场景，由小到大，她一直曲折却又顺遂成长，却没料到仅仅一次，就让她面临人事全非的场面，真是意外的恐怖。
　　“老天，你该不会是戏弄我吧？”宋佳哀婉。
　　陡然世界静止，宋佳疑惑地抬起头，却看到了有聘婷少女倚在窗前捏着花灯。那模样，那温柔神态，隐约似曾相识。
　　“果然，是在戏弄我。”宋佳无奈地看着她相似的面容，心里面却已有小人在跳脚，‘完了，我该不会惹了什么不该惹的吧？呜呜呜···救命啊，我想出去。’
　　世界黑暗，一切静止。
　　宋佳头脑昏沉地醒来，盯着屋顶，脑子里面似乎有一团绵软的空白，记忆从白画向她开口说起，然后却不等她听清楚就戛然而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针织衬衫面容温雅的男人进来。宋佳看着他愣了愣，恍然大悟从床上跳下来，尴尬无比地看着他，“抱歉···这个···”
　　“没关系。”男人礼貌一笑，眼中却藏着很深的疏离。
　　宋佳不自在地看了下周围，“咳，请问白画在哪里？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晕了，抱歉给你添了麻烦。”
　　魏子旭愣了愣，脑中闪过一个红衣姑娘，心口一瞬间有些滚烫，他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心脏仿佛被什么蛰了一下，大脑处于停滞状态。
　　宋佳见他情况有些不佳，有些奇怪地问他，“你怎么了？”
　　魏子旭揉着眉心，无力地靠着门，“抱歉，恐怕不能留你做客了。”
　　“嗯···没关系。那，再见了。”
　　“嗯···”
　　宋佳走到外面看着四周的柏树，突然有些忧伤，似乎她忘记了一段故事，可这段故事对于别人来说却是穷尽了一生。
　　魏子旭站在镜前，上身光裸，手指抚摸心口上的一点朱砂，闭着眼，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耳边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她说，“点在了你的身上，就是我陪着你。笨书生啊···”
　　“给了你一次抓住美娇娘的机会，却偏偏让她溜走了，你都不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在上仙的眼皮底下将她骗了来，笨书生，真是···笨啊。以后，千万不要···随便辜负姑娘的心意，因为，这可能是她唯一能给你留的···”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那时，你看到的是我，该多好···”
　　魏子旭闭着眼，唇色惨白，“蓦然回首，那人却在···何处？”
　　镜里镜外，一切如镜花水月。你看我，我看你，中间却隔着山万重。等不回来，盼不回来，睁开眼，只是一场令人可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