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地》杀虫剂

4、第 4 章 第四章

　　第四章

　　市检的成绩很快就下来了，赵嗣年年级第一。
　　全校第二。
　　这无疑是个晴天霹雳，赵嗣年难以置信地望着讲台上的班主任，班主任却无暇顾及他，激动地在讲台边走来走去，酝酿情感，像是准备来个跨世纪的超级大演讲。
　　全班鸦雀无声，连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听得到。
　　赵嗣年心跳如鼓，市检试卷已经发了下来，他毫无意外地看到100落在卷首，而语文那边一直不擅长的阅读这次也没有扣分，就连他最起担心的作文这次也只扣了一分！
　　全校第二？那么第一难道是双百？
　　“我们班赵嗣年同学再得年级第一，是我们一班的骄傲！你们都应该以他为榜样，好好学习！”班主任开口来了这么一句，转头对赵嗣年说，“嗣年，这次作文你写的非常好，中规中矩，无可挑剔。”
　　“可是……”赵嗣年脱口而出。
　　班主任不再看他，进而转过头对全班同学说到：“待会儿老师会发下去这次市检满分的作文，复印份一共五张，作文不好的同学好好的看一下，看看别人是怎么写的，也学习学习。这次市检，作文改得非常严格，从字数、错别字、过渡、立意和创新上都规定了相应的分数。” 班主任扬扬下巴示意语文科代表下发作文，继续说，“值得一提的是，我们学校有一个四年级的学生也参加了这次市检，并且取得了双百的好成绩。”
　　班主任凌冽的目光扫视着全班，赵嗣年将头低了下去。

　　课后赵嗣年拿着试卷找班主任，知道了自己失败的原因。
　　“你写的不错，够稳当，也够流畅。”班主任看着他遗憾地说，“就是少了点新意。”
　　赵嗣年拽着卷子不吭声。
　　班主任拉过一边的凳子让他坐下，温柔地说：“林源的作文你看了吗？”
　　见赵嗣年点头，老师接着说：“你看他，用的是信件的格式，把所有的对母亲的爱通过第一人称直接有力地传达了出去，让批卷老师感受到，而且能看出来，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虽然他全篇没用什么华丽的辞藻，字迹也算不上特别工整，却能让老师印象深刻。”班主任看了看赵嗣年，说；“而反观你，嗣年，你这次写的故事比起之前倒是真实了许多，也开始学会用环境描写烘托主人公内心了，结尾的这些漂亮的排比句，也用得很到位，但是，就还差那么一点儿。”
　　办公桌上冒着热气的茶，罗列整齐的作业本，手边的钢笔，红色墨水瓶。
　　赵嗣年很想问老师，我差的那一点儿，是哪一点儿？
　　但是他始终还是开不了口。

　　小升初考试后，第一个没有作业的暑假如约而至。
　　赵嗣年他爸给赵嗣年买了个游戏机，插卡的那种，这会儿赵嗣年正猫在家里厮杀的起劲儿，人机战，手柄被他按得噼里啪啦叫，家里的电话响了。
　　“喂，你好，赵海生家。”赵嗣年穿着薄薄的白色背心，蓝色裤衩，脸跟肩头夹着电话。
　　那边沉默许久后微微颤抖的声音响起：“……是……嗣年吗？”
　　这个声音陌生又熟悉，仿佛在穿越了很久很久的光阴后，再次落在了赵嗣年的耳边。温柔的。狠厉的。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思念过它，而它令他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难眠。
　　“是。”赵嗣年敛下眼睫，应了一声。“妈。”

　　赵嗣年的妈妈再婚了，对方是个在浙江做商品生意的，跟他们是一个地方人。赵嗣年背着书包在出站口第一次见到了这个男人，板寸头，白衬衫塞在裤子里，干净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你好。”他伸出手来，比他爸年轻，比他爸帅。
　　男人开着辆银白色的大众面包，车子比他爸那辆二手高级点儿，他妈带着赵嗣年坐在后排，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男人在红灯倒秒的时候回头问他：“考的怎么样？”
　　赵嗣年说：“还行。”
　　到家后赵嗣年没见着他姐，倒有个和蔼的阿姨牵着个奶声奶气的娃娃走出来迎接他们。娃娃刚学会走路，步履蹒跚地扒住了赵嗣年的腿，冲他咿咿呀呀地说话。赵嗣年盯着那白净的奶娃子，心中突然涌出一股不可名状的悲伤来。
　　他终于了解到那些自以为是的幸福，是再也回不去的桃源乡。

　　赵嗣年在杭州待了整一个暑假，他妈带他逛遍了杭州的大街小巷，临走的时候，赵嗣年一个人到河坊街绕了一圈，最后给他爸买了板天竺筷。
　　期间他爸给他打了一个电话，问他想清楚了，是不是真的不去启航了。
　　“启航的老师打电话来问了，他们很想要你，让你再考虑一下。”赵嗣年他爸说，语气挺着急，“嗣年，爸爸说真的，城关那种学校不要去，耽误的是你自己，你也别怕我们家负担不起启航的学费，爸爸这些年攒了不少钱，啊，听话。”
　　赵嗣年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妹妹枕着他睡着了，小奶娃五官很正，放松时嘴巴会微微自然地上翘，和他妈很像。
　　“不要。”赵嗣年淡淡的，“我不住校。”
　　他突然不想走了，他想留在这个青山碧水的城市，但是他知道那不可能。

　　很快，新学期在热热闹闹的开学典礼中开始了。
　　赵嗣年如愿以偿地进了城关，以全校第一的入学成绩被分在了重点二班，班主任是个尖嘴猴腮的男老师，教数学，比刘姥姥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这给了赵嗣年尚未成熟的审美观造成了很强烈的冲击。小学的同桌没能和他分到一个班，虽然同桌的成绩也不算差，但没想到今年报城关的人那么多，而且个个成绩都不错，没办法，重点班只有两个，名额有限，同桌差那么一丁点儿，和赵嗣年失之交臂。
　　到了初中，学校为了使男女生能够在青春期正常交往，赵嗣年便拥有了一个女生同桌。女孩儿叫沈安琪，长得很可爱，不白也不黑，眼睛很大，留着短发，这点好像令她挺郁闷的。赵嗣年从她那里得知，原来学校规定了女生不能留长发，而且剪短发耳朵必须露出来，所有长头发的女生来城关后头发都剪掉了，而且学校有突击检查，“你不剪，他就带个理发师帮你剪，看你剪不剪。”
　　赵嗣年和后桌们听完都哈哈笑起来，他们这两天已经混得差不多熟了。
　　“别不信啊，这都是我堂姐告诉我的，她在这儿念初三呢。”沈安琪说，“笑什么笑，你们男生也一样的，我姐跟我说，上学期他们班就有个男的头发太长没理，被警告了也不管，后来给政教处带来的人直接压着剪了，剪得跟梯田似得，后来那男的可是戴了半个月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