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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疑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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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热的夏季总算过去了,就在天气渐渐凉爽起来的时节,人们又开始怀念纷纷扰扰的夏季了,似乎少了繁花、彩蝶、蝉鸣的陪伴,又显得太过孤单了。将韩晟贤画的那副采莲图挂在书房内,凭借那传神的笔触,遐想昔日的美好时光,上官蓉觉得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秋高气爽,温度适宜,正是外出的好时节,韩晟贤虽忙着采买进货,还是习惯得了空闲就去那谁谁谁家瞧上一眼,忙里偷闲竟也不觉得困乏。
这日,韩晟贤出门,顺顺利利地谈下一桩生意。一看时间还早,便想着顺便看看上官蓉去。谁料进了上官家,开门的下人一看是韩公子,便说二少爷刚刚出去了,不在家。虽是第一次来找他扑了个空,韩晟贤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本就是自己事先没有通知的缘故,只是随口询问道他是和谁出去的?什么时候回来?下人回答说是自己一个人走的,又说韩公子不用在这等了,估摸着二少爷得到用完晚饭后才能回来。韩晟贤无法,只得悻悻回家。
转念一想自己还约了林铭珏在自家茶庄品茶,不妨早些去等他罢了,倒省去了从家里再赶去茶庄的路程。
茶庄是韩家的,便总是为韩晟贤专门留一处绝佳的雅间,纵使楼下如何喧闹,这里也是听不见什么声响的。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因着今日一切都很顺心,韩晟贤竟难得没有发脾气,只叫小厮送上一壶花茶,自斟自饮。原来这林铭珏近来官运亨通,忙得不亦乐乎,俗话说得好——屁股还没把凳子焐热,就得起来忙活去。今日能约林铭珏见上一面实属不易,韩晟贤自然不会抱怨什么,若不是自己来早了,也不至于等上好些时间。
好不容易见着了韩晟贤,林铭珏也少不得抱怨几句,说什么仅剩的那位皇子又病了,皇上担心的不上早朝了,其余那几位公主也不省心,还有偷偷跟着宫女太监混出宫玩耍被逮着的,皇上身子也不大爽快,大殿里总是传出摔东西的啪啪声音,皇上跟前的人们成日里提心吊胆的,就连他这御前侍卫的日子也是不好过啊!
听他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写话,韩晟贤就能猜出来皇宫里头的日子有多难过了,皆以一人为中心,以一人之喜怒哀乐为自己之情感,明明正暗自掂量着圣上的态度心境,却又不敢承认,怕遭受揣测圣意的罪过,一个不小心就是脑袋落地的大罪。纵使帝王都如当今天子般圣明,皇帝身边的人也不可能就散漫到哪里去了。正欲宽慰林铭珏几句,劝他大不了就辞官回家只管做她的大少爷罢了,却听得林铭珏感叹道:“不过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昨日陈大人的忽然亡故才是正经着急的事情!今日并不是我在宫中当值,之所以来晚了是因为查这案子的缘故。”
吹了一口手中端着的热茶,韩晟贤有了兴趣,道:“哦?亡故?是怎么一回事?”
尚且不到晚饭时间,饿了一天的林铭珏还是受不住了,忙向小伙计叫了几道菜准备垫一垫肚子。等着上菜的工夫,林铭珏继续说道:“陈大人是在自家的湖中淹死的!被今日早起的仆人发现并报给了大理寺。究竟这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尚不得知,却因为死的是朝廷官员,刑部便下令让大理寺尽快彻查此案。我在大理寺挂个少卿的虚衔本就不合适了,我师父是之前的大理寺卿,颇看不惯现在这一位长官受制于刑部的做法,便劝我也参与其中,顺便让我历练一番,先行调查看看。本来以为会是意外的,没想到我在稍作调查后竟发现了可疑之处。”
听到小厮敲门,二人暂停了谈话,待到小厮将菜布好又退了出去,林铭珏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口中咀嚼后方开口继续说:“礼部侍郎陈大人,谨言慎行,兢兢业业,与人交游甚少,一不结党营私,二不收受礼金,三不夜宿府外,可谓是难得的清官啊!按照陈大人这种做官的方法,自然是被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了,只做个闲散的礼部侍郎,与几位知心好友喝酒谈天,未免也不是一种活法!”
韩晟贤接道:“按照陈大人的脾气秉性,想必是不会得罪什么人的,这么说来意外身亡的可能性似乎是更大了?”
“起初我也是这个想法,但询问过陈大人府中众人后,得知陈大人虽不好动,身体却没甚么大毛病,也还没有到了老眼昏花的地步。平日里喜欢喝上几口小酒。听管家说,案发那日陈府没什么异常,陈大人回府也甚是清醒,昨日是中秋,夜色不似往日那么昏暗,醉酒失足导致溺毙的猜测可能性不大。”说到这,林铭珏更压低了声音,道:“所以现在我不知道这一跟头是他自己跌的还是有人在背后推的。”
听完这话,韩晟贤方才发觉昨日竟是中秋夜,因着他没什么亲戚,这种节日都是不大过的,往年也俱是同朋友吃喝玩乐罢了,谁知今年竟无人叫上他,韩晟贤不禁有些无奈,又禁不住想到上官蓉身上——不知昨日他是如何过的?想必是和兄弟一起罢。忘了送盒月饼过去,他可千万别嫌弃我怠慢了他……
点到即止,韩晟贤及时止住了思绪,赶忙回到正事上来,道:“你忙了一天,可有所收获?可有可疑之人?”
林铭珏若有所思,似是没有察觉他的出神,答道:“若设想是有人趁着夜色将陈大人推入湖中,那么陈府中人就是首先怀疑的对象凶手,我将每个人都单独询问了一番,得出的结果大致相同,都说陈大人昨日赴宴归来之后便回房休息了。我还听说陈大人确实有起夜的习惯,也不至于跑到自家池塘来吧。经过这么一番询问,并未觉察出可疑之人。”
韩晟贤问道:“自家主人半夜掉进湖中难道没人发现么?夫君半夜出屋就再没有回来,夫人总该能发现吧!”
林铭珏答道:“你竟不知么?陈府中并无主母。这陈大人说来也是怪人一个,妻子早逝后一直未续弦,之后便不喜热闹,平日里独来独往的惯了,对下人管教也是甚为欠缺,跟在身边的人也少的可怜,真是一点排场也没有,这才导致他落入水后无人发现。不过有件事倒是令我感到好奇,也没有枉费我费了大半日的工夫。”
林铭珏似是真饿得急了,赶忙夹几筷子菜放入碗中,就着米饭吃了起来。这茶楼本就不是吃饭的地方,顶多为腹中饥饿的客人准备些家常小菜,滋味如何就不作理会了。
韩晟贤瞧他饿成这番模样,也不急着催问。林铭珏吃个半饱后,才抹抹嘴继续说下去:“我同仵作一起看过了,陈大人落水的时候应该是急匆匆出屋的,只穿着一身亵服,就连衣带也未来的及系好。不过腰上却系着一条腰带——亵服外什么都没来得及穿,却还是记得要带上腰带,这一点令我不解。于是我仔仔细细地检查了那条腰带,竟找见了意想不到的东西——腰带内侧竟然缝进了一把钥匙!”
没想到是这种情况,韩晟贤兴致更盛:“哦,这倒是奇了!想必这钥匙大有来头吧!莫不是这案子的破解关键所在?”
“有甚么来头!圣上对这件案子似乎很是重视,只今天一天刑部就派了三拨人视察,为了尽快结案,差一点就断为失足落水了。是我提出了此案的疑点,刑部才松了口风,愿意多给出三天的时间让大理寺断出一个所以然来。寺卿大人的确是想调查调查这把钥匙的,但这么凭空出现的一把钥匙,大家都没法子说出个所以然来,所以便不愿付出过多精力在这把钥匙上了。寺卿大人认为案情的重点仍然是陈大人落水的原因,他想弄清楚在他落水的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其他的人都去重新盘问家仆了,只有我忙里偷闲到你这讨杯茶来喝。”
——忙里偷闲?我看你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调查上吧。韩晟贤内心腹诽,嘴上却说着:“三日之内就要查处结果,恐怕是有些困难的。不知道寺卿大人会用什么方法破案呢。”
“用什么法子也与我无关了——我调查这案子就到此为止了——谁让我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呢,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休假的机会了啊——”
话音未落,二人只听得有人腾腾腾跑上楼来:“林大人……林大人……圣上召您进宫面圣呐!您快随我去吧。”来人竟是传令官。
虽然讶异为何圣上要下此命令,身上确是不敢懈怠的,林铭珏赶忙起身,一撩下摆便跨出了屋,回首对韩晟贤抱拳作别,道一句“来日方长。”便一步作三步飞似地出了茶楼。
韩晟贤目送他离开,也不知他吃饱没有。收回视线,瞪着桌子上的东西,微微诧异了一下,旋即又无奈地笑了起来——除了匆匆动了几下的饭菜之外,还有两样物件堂而皇之地摆在了桌上——一样就是方才林铭珏述说案情时拿给他看的作为“重要”物证的钥匙;一样却是一块“大理寺”的腰牌——真是的,把这么个烂摊子交给我来处理,你到是光明正大地逍遥去了,想你日后该怎么谢我呐……
这么个不明不白的案子似乎与韩晟贤的生命轨迹没有交集,却是翻天覆地的开始。
之后的几日韩晟贤依旧活得平静,日子流水似的过着,时而忙碌,时而偷懒。
这日韩晟贤寻到一块上品紫檀,作为收藏之物倒是不错,便大大方方买下,心里爽快。卖木的老板也是懂行之人,与韩公子一见如故。正赶上正午,韩晟贤便做东,请老板在茶庄品起茶来。茶庄管事见是自家老板,立刻轻车熟路地将人请进雅间,奉上香茗。客人对此处之高雅甚为满意,又夸赞起韩少爷的品位来。韩晟贤与那人继续天高海阔地攀谈起来,谈及各自对香料的品味,配料的成分比例,经难得产生了一拍即合之感,相谈甚欢,互相钦佩。
韩晟贤正笑着,眉眼弯弯间竟看到有小厮领着其他的客人路过自己雅间的门口,进了隔壁的房间。这茶庄的雅间只接待贵客、熟客、雅客,能进入旁边房间的人必定和自己的身份地位身家相似,欲待仔细瞧瞧是哪位大人,这么一瞧竟纳罕起来。那客人由小厮领着只在门口一闪而过,却触动了韩晟贤记忆深处的那根弦。韩晟贤觉得来人面熟,却想不起来究竟是何人,自己又是在何种环境下见到这人的,顿生遗憾之感,只得继续同面前之人品起茶来。低头,吹散杯中浮起的茶叶,听着室内高山流水的古琴乐声,清新茶香随着每一次呼吸沁人心脾。猛一睁眼,韩晟贤恍然记起那人来!他是自己去年吞并的那家西南老茶庄的老板!远在西南之人现如今来到这京城来做什么?还被茶庄主人请进雅间,似乎是与之熟识?恰巧小厮回返路过自己房间,韩晟贤叫住他,问道:“方才跟在你身后穿绛色短衫的那人是什么身份?可是常来这茶庄么?”
一见叫住自己的人是东家的老板,小厮诚惶诚恐,道“:回少爷的话,方才的绛衫客人小人之前并没有见过,只是请那位客人的另一位客人是咱这里的常客,隔壁那间雅间就是给那位常客包了,平日里也只给他留着,等到带人来的时候就直接请进去了。”这小厮虽然害怕,道还算得上机灵,三言两语就将事情交代清楚了。看眼前这位金贵的主子不温不火的样子,小厮又壮着胆子接着说:“方才那位客人本来和那位常客约好了谈事情,来的早了这才让小人给请了进去,另一位想必过会便到,少爷您若是想见那位常客,人到了之后小人给您通报一声?”
这小厮摆明是要讨好自己,韩晟贤想的却没有这么多,正欲婉拒,却忽听得那小厮惊呼一声:“少爷,真巧!您往楼下看,那站在楼梯下,和身旁人说话的可不就是那位熟客嘛!”
听到这话,韩晟贤也顺着小厮的目光向楼下看去。只见楼梯下方径直站着一人——身着深蓝藻纹短衫,黑色宝石束腰,外罩黄灰色立领长袍,不束冠,马尾垂肩,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微抿。细看那人眼形稍稍向下,略显沧桑,配上微锁的眉头,毫无阴鸷之气,反而多了一份冷静、二分凌厉、三分潇洒。他手握佩剑,步履轻盈,一跃几步,便上得楼来,经过韩晟贤身旁。韩晟贤用目光追随、偷偷打量,不曾想对方仿佛是感应到了自己似的,经过身旁那刻,忽的转过头来,正视着韩晟贤。只一刹那,两道目光相交,电光火石一般,剧烈的一碰撞便迅速散开来去,像是大幕拉开时的开场鼓声,短促、剧烈,毫不掩饰双方的敌意。
韩晟贤默默走回雅间,方才的那一眼却在心里留下了十二分印象,不知为什么,他不愿与这人有再多的交集了。心中那一二分心思必是不能让旁人瞧出来的,韩晟贤便在转瞬之间调整心情、变换表情,又投入了先前的茶局中,与投缘的客人继续谈天、听琴、品茗,不再理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