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子观音》胡灵小悟

6、旁白

　　霭珏的自白

　　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在课堂上点名叫到“葛玉”，而我过了许久才喊到使得所有的人转头看我的时候，只有朱莉是笑着的。那个时候学期已经过半，几乎没有一科的老师记得我的名字跟长相，也没有一个同学知道我是何时进入这个班级的。
　　除了朱莉。
　　看到她俏皮眨眼地递过来的那张纸条，“霭珏，树木丰茂，琴瑟和鸣。”依稀记得在小学的时候语文老师解析过我的名字，她说我的名字，“有成人之美。”朱莉如是说。我有些吃惊，仿佛是讽刺一般，我匆匆低下了头。
　　那个时候，我刚生下小梓，的确是为舅父母的生活成了一美，可我心里的伤口，每日都在汩汩流血，似乎并没有愈合的时候。我不想遇到新的朋友不想让任何老师记得我，我每日每时每刻都在盯着手机，除了看舅父母刚学会发的小梓的照片，我只是不停地敲打着“程梓”这两个字，世间最独特的曾经属于我的存在。我从没想过，孩子可以让我变化这么大，我甚至无法再正常直视任何异性，也发誓不想再一次体验生子的痛苦了。
　　直到我遇到了朱莉，她性格磊落，开朗乐观，尤其是笑起来的眉眼弯弯，仿佛可以驱散你心中所有的不快，我明白人生其实并不总着眼于苦痛，失去一些总会得到一些。她未必没有听说过我的风言风语，却没有提过半个字，这样的朋友，并不总能遇到。不，我这一辈子，也只遇到朱莉一个罢了。
　　朱莉并不知道，我是在遇到她之后，才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明白生下小梓只是我人生的一部分，后面的路还有好长，而我必须独自走过。我真的开始读书，去自习室，甚至去踏青看海，去过一些正常大学生应有的生活。而我也明白，我要过自己的生活，必须是在看不到也记不起小梓的地方，所以离开的时候，除了朱莉，我并没有什么可留恋的。转念我想，也许我离开了，朱莉才可以过一个正常女子应该过的生活，这才是对的。
　　然而见到十几年后身材走样脸色蜡黄的朱莉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不是真的做对了，她走了一条最最正常的道路，却已经没有斗志，没有了当初的开朗，没有了女人味，或者说，多了一些市井的女人味儿。而且，她没有孩子。
　　我原本想，她至少操劳至此，也是为夫为子，总有成效。可是倘若夫妻生活和顺，她脸上何以落寞疲惫尽显？我霎时有一股冲动，想要告诉她摆脱这一切，放下这一切，我可以跟她过更好的生活。可是朱莉言语间对丈夫的责怪充满了怜爱，即使憔悴操劳，她也并不真的怨他。我始终没有勇气告诉她，却不知道为什么告诉了她小梓是我的儿子，也许希望她知道了我当年背负这么大的秘密，会些许体谅我的心意吧。
　　可是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朱莉竟然开始想要自己的孩子，不孕的打击让她一下子瘦了两圈，我看到她手上拿着骗子已经不敢再贴的代孕街招广告，就知道她永远也无法理解我的心意了。她深爱丈夫，只是自己懵然不知罢了。我必须让她转移重心，否则真不知道再这么下去她会不会就此垮掉。既然她自己找到人工授精的途径，我便帮她约了张医生。
　　当年帮我处理小梓事宜的张医生，他亲眼目睹了我当年如何撒泼耍赖不肯将小梓交给舅父母的情景，当我让他帮我检查了一遍身体，看看是否适合怀孕时，他说我除了太瘦之外一切正常，还不断反复问我是否考虑清楚。
　　我心里清楚，一旦生下朱莉的孩子，我就此生无法在与她相见，想到这一点，仿佛比让我与孩子分离更加痛苦，但是一想到我可以怀着朱莉的孩子十个月，她的人生，她的下一代，都有我的烙印，我便感到无比的幸福。这样总比我黯然退出她的人生，永远不知道我对她的感情要好。让她看到孩子的时候，会记起我，真是一件最最成人之美的事情了。
　　我害怕最后相处的十个月会让我后悔，我千万不可有一丝留恋，否则便功亏一篑了。我让张医生将我所有随身物品提前寄到澳洲，生下孩子后我立马转院了，三天后我已经飞回澳洲的家里，身边没有任何怀孕之前的东西。我彻彻底底，跟朱莉断了一切联系。
　　但我并不是什么都没有。
　　我有两个孩子。一个因为恩情所生，一个因为爱情所生。瞧，我也并不是没有情感经历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结局最让我坦然，却也最心疼。霭珏是个伤痕累累的人，不知道什么才是对所爱的人最好，当年没有坦白，以后也不可能再说出口了。她用另外一种方式，参与了朱莉以后的人生，不知是喜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