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祖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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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宛盘坐在地板上，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老去的照片，微微地有些发黄了。以前的老宅子，是她一直不太愿意回忆却总是想起的地方。她小时候并不爱拍照，照片并不多。苏宛翻到一页停了下来，对着相片出神，明亮的大眼睛里有着盈盈的水汽。她伸手摸了摸相片上抱着小女孩的老人的脸。清癯的面容，慈爱的眼，嘴角含着温暖的微笑。苏宛想起，这是那个夏天拍下的。
那时候她才8岁，她记得那天，天气很好，天空湛蓝，淡紫的云悠悠来回，悬在祖母的屋角，化不开。庭院一角是祖母种的丝瓜，满满地，伏在几根老树枝搭成的架子上，葱茏的叶子在微风中摇曳，苍翠逼人，鲜嫩的黄花从绿叶中探出了头，已经打着好几根丝瓜条儿了。
苏宛是在5岁的夏天被父亲和母亲送到了祖母家。因为工作和生活，他们四处奔波，并不能很好地照料苏宛，只得把她送到祖母家。她进了院门，就看见祖母笑吟吟地从屋里走出来，眼角因笑容泛起的皱纹说不出的柔和，她走过来笑着把苏宛搂在怀里，月白的衬衫，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好闻的香气，后来她在她的怀里睡得安稳。
祖母是在苏宛16岁的时候去世的。也是夏天，祖母带着苏宛童年全部的美好匆忙离去。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天空暗沉沉的，好低好低，差点压得苏宛喘不过气来。屋外是风呼啸的声音还夹着杂乱的雨声，雷声凶猛尖锐像是要撕破天空。苏宛害怕，可再也没有了祖母单薄却无比安全的怀抱，她正睡在那里，安详而沉静，再也不会醒来了，再也不会。苏宛的泪水止不住地流着，父亲和伯父们商量着祖母的后事，顾不上苏宛。
苏宛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心，厚厚的老茧透着冰凉。这双手，在她弥留之际紧紧握着苏宛的手，祖母眼角混浊，她喃喃“宛宛宛宛宛”
苏爸爸走进书房就看见女儿坐在地板上，散落着几本大大小小的相册，而她正抱着一本发呆。他走了过去，看了看照片“又在想你奶奶了？”
“恩，都走好多年了却还是不习惯。”苏宛擦擦眼角，看向父亲。
“奶奶待你很好”
“是，很好”整个童年，苏宛的记忆都被祖母填满。
“她希望你好，有出息。”对于安慰女儿，他明显很笨拙。
“知道”祖母爱她，对她的要求也是严的。
“爸爸，你和妈妈不用觉得愧疚，我一直都很好，你们从来没有亏欠我。”小时候和父母相处不多，苏宛对他们的感情却并没有疏离，她懂他们的不易。
“吃饭了，你妈妈在等我们。”苏爸爸沉默了会儿，回了句不相干的话。可是心里却并不平静，他一直觉得对苏宛有亏欠，在她幼年时他和妻子都没长陪在身边，他怕女儿会怨他们，却是这么懂事。
第二天，苏宛回了老家，终于还是踏进了那座小院儿。常年没人住却依旧很干净，母亲隔一段时间就会回来打扫一下，院角祖母原来的那块小菜地依旧种着菜，只是缺乏管理长得不怎么好。苏妈和苏爸准备同女儿过来，一起住几天，他们一家也难得这样聚聚。
苏宛拍了许多照片。她把照片发讨论组的时候，木梨几乎马上回了她。
“苏弯弯，你去哪儿潇洒了，居然找到块这么好的地方。”后面跟了个鄙视的表情。
“老家，就当度假了”她回了个大笑脸。
“奥我也想来，呜呜”谭小小冒泡了。
“哈哈，不和你们说了，我妈叫我，你们好好玩。”听见苏妈妈的叫声，苏宛迅速回了句。然后就向苏妈妈跑去。
“哼，苏弯弯的日子过得真舒服，哪像我们这么无聊”木梨愤愤地打了串字。
“请不要加‘们’，无聊的只有你，我可不无聊。”谭小小纠正。
“哼，谭小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回去不是玩手机就是睡觉，你还能有什么活动？你过来找姐姐，姐姐带你玩”
“白白，你慢慢玩。”
“谭小小，你敢潜！”
但是却没人回她，木梨瞪了瞪手机，好样的你们。她一连串发了好几个愤怒的表情，却没人理她。
祖母的老宅子在小镇靠郊外的地方，交通还算方便，公交的班次很少却已经能满足人们的出行了。远离城市，这里有的净是宁静。
太阳从西边的山顶慢慢沉落，天边被浸染成一片红色，几许余辉打在从村里蜿蜒远去的马路上。苏宛站在门口，远处收割完稻谷的田野，稻茬儿齐刷刷地在田野站立可以想象稻谷成熟时，这里曾经是多么丰饶深情的地方。
她想又想起了夏天，想起整片整片的稻谷快要成熟的时候，蜻蜓在田野间翻飞，红色，黄色，黑色太阳快要下山，祖母才准许她出去，她如蒙大赦地奔向田野和小伙伴一起捕蜻蜓。等到天色暗下来时，祖母便会来把玩得汗涔涔的她接回去。一路上总不会忘记告诉她“天黑就要回家，不然会有熊婆婆来把你背去吃了。”闭上眼睛，苏宛伸了伸懒腰，转身走进了小院儿。
吃过晚饭，苏宛在客厅陪着母亲看电视，不时和父亲说几句话。隔壁的兰婶婶知道他们回来了便过来串门。苏宛记得，她和母亲的交情很好，她有一个女儿和苏宛差不多大，曾经是苏宛很要好的玩伴。只是后来祖母离世，苏宛就很少回这里，又有各自的生活慢慢地断了联系。听兰婶婶说起，该是很好的吧，在A大，读了很好的专业，有了很好的男朋友。
苏宛陪着说了会儿话，就回房间了，看了看时间才七点多，拿出手机，看到梁树发的微信。“在干什么？”
“休息”
“这么早？”显然他不相信。
“又不是睡觉，没事做，躺床上休息。”发了张笑脸过去。
“哦，在家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好？”
“很好！”苏宛笑着打了两个字，接着还把白天拍的照片都发了过去。
“你家在乡下么，环境很好。”看着她发的照片，满眼绿色，还有院落的各处。
“不是，在老家，我小时候在这里长大。”
然后苏宛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她和他讲好多好多的回忆，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和别人分享的回忆，在这安静地夜晚，通过微信通过照片第一次娓娓向远方的那个人道来。
最后苏宛发给他一张凤仙花的照片，10月花期已经接近了尾声，叶子长得格外的翠绿，花朵儿却很稀落，剩下的几朵却还是鲜艳非常。苏宛会心一笑，她永远不会忘记，祖母把花瓣捣成颜料，轻轻地涂在她的指甲上。那个午后，祖母为了不让她跑到烈日下玩儿，哄着她把院子里的凤仙花摘下来为她涂指甲，她单薄瘦弱的身影，清婉的话语带着宠爱“我们宛宛是最漂亮的姑娘，也是最听话的姑娘，奶奶啊，最喜欢你了。
其实她不是最听话的姑娘，她很顽皮，老是偷偷跑出门去，祖母时常到处找她。她说起这些的时候，有些难过，久久没有回梁树的消息。她回过神时却看见他发来的消息。
“你这不算顽皮。我小时候干过的坏事能装几大箩筐。”
“你还会干坏事？”苏宛好奇道，他应该是那种很听话的孩子吧，‘别人家的小孩’。
“恩，小时候家里住江边，去集市要过河，那时候一群男孩子最喜欢在浅滩处大家必经的地方挖小坑，路过的人一不小心踩进去就会摔跤，看着别人摔倒我们却特别开心。”
“你这是‘坑人’啊”她发过去一个大笑的表情，没想到他那会儿那么淘气。
“是啊，有一次，一个阿婆提着鸡蛋过河去卖，恰好踩进了坑里，结果人摔了一篮子鸡蛋打翻全坏掉了，阿婆当即坐在水里哭了起来。”
“你以后就再没干过这样的事了吧”她肯定道。
“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在做坏事。”他苦笑，这件事对他影响很大，他做事向来严谨也因怕自己的行为伤害到无辜的人。
“顽皮！”她回道，“还一直记得这么清楚就说明你很愧疚，如果阿婆知道一篮子鸡蛋换来你的懂事，她也会欣慰的。”
“你确定她不会拿着扫帚打着我跑？”他和她开玩笑。
“恩，要我是阿婆我会！”她大笑。
“手下留情啊苏阿婆，我再也不敢了。”他居然逗起她来。
“你才阿婆！睡觉了！”她白眼，睡意也来袭了。
“真的睡了？”对于她的反应，梁树哈哈大笑。
“真的，困了，你也早点睡。”准备收手机的，又回了他一条。
“好，睡吧，晚安。”依着她，和她道了晚安梁树收起手机。
倒在床上，他翻了翻身，目光放在窗外，微微笑了笑。曾经，相隔那么近，却又那么远；现在，相隔那么远，却好像就在心间。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祖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