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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找你二大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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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济医院给实习医生分配的宿舍是条件不错的楼房,楼上楼下也都是医院的同事,只是科别不同,不怎么熟悉罢了。宿舍距离医院不远,走路也就十分钟。孙继超吃完饭自觉收拾了碗筷就去了医院,今天轮到他导诊,得比平时早半个小时到医院。
江小仙楼上楼下的敲了一圈门,不是没人就是说没丢孩子的,这让他对天赐的来历更加摸不着头脑。他让孙继超给他请了事假,原本他今天就要去找很久没来上班的老黄,之前先把小孩儿送去派出所。
派出所还挺远的,江小仙把自行车从楼道里扛下来,给孩子裹上大衣,放在后座,嘶嘶哈哈冒着白气儿就蹬了起来。开始的时候,一大一小还能有一句没一句的搭个话,可是东北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恨不得吐气成冰,呼吸间的热气儿给江小仙雷锋帽的帽檐上了一层霜,也给天赐缠了一脑袋的大围脖染上了一层白,俩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就不再对话了。
1998年是个灾年。洪水肆虐的时候,把江小仙家乡附近的几个村屯都整个淹没了。在三江平原上,就算是临江的村落,被洪水吞噬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江小仙整个夏天总是湿淋淋的,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入秋以后去了实习医院后,即便是冬天,雪也很厚,骑着二八自行车去上班的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个大马趴,好在穿得厚,摸爬滚打多少次了,连块淤青都没有。不过,他不怕摔,不代表后座的孩子也不怕,那么小一个,磕着碰着可没办法跟人家爹妈解释。
慢悠悠稳当当的骑到了派出所门口,江小仙把腿往地上一支,停下车,回头想让天赐自己蹦下来,可是他这一回头吓了一大跳,后座哪儿还有小孩儿了?他无奈的骑上车,顺着来路找了过去,来来回回好几趟,却都没找到,问了路边的人,也都说没注意。
孩子没影儿了,去派出所人家也不能给立案。江小仙只得按照原计划,去找老黄。
从现有资料上看,老黄以前是省医院的眼科大拿,后来在仁济医院也是眼科一把手,主任医师,工资奖金和开药的提成什么的,一个月不少赚,可是他档案的地址却显示,他住在小城的贫民区,这一点让人觉得特别不可思议。
江小仙站在一片即将拆迁的平房前头,不知道从哪里能看出门牌号,也不知道怎么才能从错落的小院儿里找到东头第四家。这一片是老棚户区,不远处就是拆迁的工地,眼前的平房也都被写了“拆”字,画了圆圈儿,许多人家都只剩下一点断壁残垣,门斜斜的吊着,窗子都脱了框。周围没有什么路灯,前几天下的雪还压在这片老房子上,看上去格外萧条冷清。
正在他抻着脖子可哪儿撒目的时候,一个壮汉从一个破落的小院儿走出来,低着头不知道寻思什么,差点把江小仙撞个跟头。江小仙看了看大汉的个头儿,没敢说话,支好了自行车,挨家挨户的门框看,终于找到了老黄家的门牌号。
江小仙伸出戴着棉手套的手,敲了门,没人。江小仙又扯了脖子大声喊“老黄!黄大夫!老黄,老黄!”也没有人答话,他眼珠一转,不知道怎么就认定了老黄肯定在家,做贼心虚不敢见他罢了,就一边敲门一边喊:“老黄,你的那点儿事儿全医院都知道了,你再不出来我可报警了啊!”
江小仙喊完了吸了口气,刚要继续喊,忽然喉头一紧,被人从背后勒住了脖子!嗷嗷,杀人灭口!江小仙瞪大了眼睛,憋红了脸,手舞足蹈的大力挣扎,情急之下摘了手套使劲儿往后面的人脸上挠。后头的大个子显然被挠疼了,松开勒着江小仙的胳膊,蹲在地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你还有脸哭?你凭什么哭啊?江小仙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蹲在地上干嚎得脸红脖子粗的男人,无语极了,一脚踹过去:“你哭什么啊?说,是不是老黄派你来灭口的?我师兄,呸,林士宏是不是在他手里?”
大汉挨了一蹶子,委委屈屈的抬起头,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脸了,愣是满脸泪痕,映衬着江小仙挠出来的三道杠特别凄惶:“是你先拍我家门的,谁知道你是不是特务啊!嘤嘤嘤嘤……”
“我特务?我还说你是杀人犯呢!”江小仙翻了个白眼,“再说了,我就是特务,我上你家来干啥,你家是□□啊!别嘤嘤了,那么大个子,哭得可真恶心。”
大汉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足足比一米七八的江小仙高出一个头来:“哼,我特种兵的身份咋能轻易告诉你!快说,你拍我家门到底想干啥?是不是想偷我攒了五年的七百块钱!”
江小仙:“……”
“哼哼,我就知道!”大汉一把攥住江小仙的手腕子,“跟我去派出所,老实交代你的姓名性别身份证号户籍所在地!”
“……”我的性别还不够明显吗?江小仙觉得如果大个子是特种兵的话,他可以当□□了,“你松手,我是来找老黄的。”
“哪个老黄?”大个子松开手,狐疑的看着他,“我家除了我都叫老黄。”
江小仙:“……”你家是老黄的产地啊!
“算了,你跟我进来吧,看看你要找的是哪个老黄。”大个子从门口的积了半缸雪的破水缸底下摸出来一把修机斑斑的钥匙,然后翻过墙头,从里头把门打开。
江小仙:“……”
“进来吧。”大个子给江小仙开了门就去开远离唯一一间砖房的门。砖房已经有些年头了,窗户玻璃还有坏的,从里头糊着一层灰蒙蒙的塑料布,一看就四面漏风。那扇门是木头的,夏天的时候可能院子积了水,门下面有一部分已经泡的变形了,“你看你找哪个老黄。”
江小仙走进院子,左右打量了一下,院子有个一米二的土墙,一角堆着些木头柈子和苞米杆子,上面倒是没有多少雪,看来是经常用的柴火。小院儿里没有井,但是有一个上锈铁皮水桶,其他的也没有什么了,雪后踩出来的几条路径、墙头积雪和枯草是这个院子唯一的装点。
“进来啊,瞅啥啊?没有啥情报,你就别可哪儿撒目了。”大个子在屋里喊。
江小仙穿过那扇单薄的破木门进了屋,进门就是被烟熏的黑乎乎的墙,显得屋子里特别阴暗。对着门的就是土灶,上面的一口大铁锅落了一层灰,看着就很久没用了,灶坑里还有些没少完的苞米杆子露在外头,几个摔掉了瓷的搪瓷盆碗放在旁边的木头架子上。
“这家里让你造的。”江小仙忍不住嫌弃。
“别在那瞅了,我都识破你的身份了,你还想得到什么情报?”大个子站在里屋的土炕边上,往一个破旧的迷彩行李包塞什么东西,“你快看,你要找谁,说不明白我可饶不了你。”
江小仙迈过门槛进了里屋,顺着大个子的手指看向炕边儿墙上挂的一个大相框,里面就一张黑白照片,里面都是男人。中间坐着个看上去特别特别老的老头,脸像枯树皮,身后左边站个跟他酷似的小老头,旁边是骷髅一样瘦削的黄脸——老黄,还有个跟大个子长得比较像的,看年龄应该是他爹,再有就是站在最右边上的大个子了。
“老黄是你什么人?”江小仙问。
“哪个老黄?”大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江小仙身后,“我家除了我都叫老黄。”
“我找这个人,黄桥枫。”江小仙指点着老黄的脸,回头看大个子。
大个子茫然:“黄桥枫我不认识,这个是我二大爷。”
江小仙跟他没法沟通:“我就找你二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