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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除却花开不是真 【齐眉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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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人心凉薄,其实,什么又叫人心凉薄呢。我站在山岭上,白色蔷薇花瓣随着北风四处散落。
我原本便知道,缘生缘死,半点由不得人。我只是想,他该好好的活着,活得比我好,那也该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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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岁月磨平了的青石板道在雨中抹开一路杏花绯色。我骑着马踏着这绯色进的万安城,小雨淅淅沥沥像是夜雾,不晓得是谁家的笛声悠悠扬扬。
沿街的灯笼安安静静的亮着,我正顺着灯笼明明暗暗的光一路前行。我瞧见前面似乎有位公子,便赶着马前去。
那位公子提了一盏描着梅花的风灯,一身画了墨竹的白衣,一把干干净净的素伞。他回头那一瞬,伞下的眼眸就这么撞入了我心里。
那大抵,是我这些年岁以来,第一次瞧见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像是装了清溪流水。他低下头抿了抿嘴,向我晃了晃手中的风灯:“既是要找客栈,便请随我来。”
摇摇晃晃的风灯光像是在雨里笼出一方天地。
(一)
在半城柳色青青时,我开了一间药寮,隐在一树开得飘飘洒洒的桃花儿后面。
我经常去万安城旁边的浮屠山上采药,在浮屠山上看下来,淡淡的几缕云丝浮在万安城上边,城里繁华如锦人潮如织,正是万丈红尘的模样。
闲暇时我亦会铺开纸墨笔砚练几个字,通篇写下来却总是不如人意,总觉得心里好像哪儿缺了一块。
每次对着春风十里想要画一画这风雅,却总是不自觉的画下一幅又一幅的墨竹。
午夜梦回,也总是瞧见雨中一方写意天地,描着梅花儿的风灯摇摇晃晃,映着一双清澄的眼睛。
大约,是害了什么病吧。
(二)
万安城的街道总像是走不完一般。粉墙黛瓦,一枝杏花轻探头,自是一段风流。
我站在河畔瞧着船家来来往往,一橹一桨晃出了锦瑟华年。水草随着水波荡漾,像是小家碧玉的心事。
背起药篓往回走,天光朗朗拂我清风两袖。
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我听着小贩的吆喝声,却在无意中瞧见了那夜为我指路的那位公子。他一身浅蓝袍子,轻轻晃着一把折扇从我对面走来,目光茫茫然不知落在何处。
我忽然笑了起来,走了过去。
“公子瞧着面善,敢问是不是三日前的夜里为在下引路之人——”
他的目光转到我身上来,却似乎轻轻跳了一下,半晌漾开一个笑:“真是……缘分啊。”
(三)
捻起一株草药放在鼻端轻轻的嗅。一抬头却见到他在看我,我笑着:“我本来也是一个无趣的人,若公子不嫌,今后大可多来这药寮。”
他轻轻移开了目光,小心翼翼捻起了一朵风吹进来的桃花儿望了好一会,忽然抬起了头,像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一般:“我的名字,叫……褚清风。”
略微讶异于他的郑重,我勾着嘴角,放下手中草药:
“在下齐眉。”
褚清风。清风。是个很好的名字。
四顾山光接水光,凭栏十里芰荷香。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来一味凉。
(四)
每次一起品茗下棋,我都会装作不经意地看他。他落子时都会轻轻蹙眉,落下子后双眉又轻轻舒展开来。
我尤其爱看他眉头舒展的那一瞬。
就像是,就像是我一生的山光水色,都在他眉尖那一蹙一舒。
他说“看我以后真的参悟其道,不说三局,我让你把一生都输得精光——”我愣住,就是那样瞧着他。他脸颊微微红了,只是梗着脖子扭开头。
我笑了,其实,若是真的可以,哪怕真的是一生呢。
前些日子,曾有清月馆一个叫做楚瑜的小倌大清早来找我,我还以为是他们哪位又受了什么伤,正打算背起药箱过去清月馆一趟,那楚瑜却在药寮中坐下,看着我对我说:
“那褚清风是清月馆出了名的小倌,你还是离他远些,免得惹了一身骚。”
“像齐公子这般身家清白的人,不该与清月馆小倌交好,那张府的张老爷可是极爱这褚清风,若是褚清风近了,我实在是怕齐公子辱了清名,万一遭了那张老爷的人找麻烦,也是极其不好的。”
“不错,我也是清月馆的小倌,只是我实在不忍心瞧着齐公子你这般一表人才却被那褚清风骗得晕头转向,齐公子,你清醒些吧——”
那时我淡淡掸了掸衣袖:“不送。”
只是后来想想,竟是怕的。清风,他不是。他绝对不是。他绝对不是那种迎来送往,脂粉敷面的男人。
想到这里,我的笑容淡了一淡。
清风,你莫辜负我。
(五)
柳色如烟,水岸旖旎。天光洒出浩浩荡荡千万里。
他亲自将我带到清月馆门前。
“齐公子,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的不知道?清月馆有个随叫随到的小倌,叫褚清风的,你竟不知晓?”
“齐公子不要再欺人欺己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药寮里,月光沿着窗格子一块一块透了进来,印在我的脸上,轻轻将手抬起遮住双眼,却还是漏了满眼的月色。
我念着他的名字,我说:“清风,清风,清风……”
你问我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的不知道,你叫我,别再自欺欺人了。我歪过头瞧见雨打风花,忽然就想起,第一次遇见你时,也是下的这般细雨。
(六)
共观天地玄黄,飞花柳月。这大概,是我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清风,等我回来。
山风吹乱了我的冠发,梨花开了遥遥一路,我朝梨花的尽头望去,却是隐入了云雾。那里,是我的来处,如今成了我的去处。
我除了一句“等我啊”,再说不出其他话。
清风,清风。
我一定,一定回来这万安城,一定为你赎身,一定与你,共观天地玄黄。
只是为何许下这些话时,却觉得手心发凉。
(七)
三月为期,一生为契。
这一契,我怕是……完不了了。清风,我对不住他,无论如何,是我对不住他,是我怯懦了。
无数个夜里我心口绞痛得一阵阵发昏,而我只喊得出来两个字。
“清风。”
我在寂静的夜里一次次狠狠在墙壁上刻下那两个字,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我说清风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偶尔安然入梦,却还是梦见春风拂过的万安城,梨花轻轻坠地。
那大概是,我再也见不到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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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里的说书人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街头杂耍的小姑娘说,安得抱柱信,皎日以为期。
花楼卖唱的女子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那是三年后。
我似乎已经苍老了许多,药寮一度荒凉。苍茫天日,竟是找不到我的去处。我想万安城,很想很想。想一位故人,想得几近要死去。
这个季节的万安城,怕是又有无限风光了吧。
我拉起一匹瘦马,在一个清风两袖的清晨,背着药箱,拿着一把素白的伞,朝着开了一路梨花的云雾里去了。
那时我告诉自己,这世上,又哪有什么海枯石烂,地老天荒呢。
昔日繁华的万安城已经贫瘠到凄凉。
街上有薄雾,路边破旧的灯笼斜斜挂住,只剩下几株老柳,随着风微微荡漾。
我深深浅浅的走着,却觉得,恍若隔世。
四处寻着,寻到清月馆。我轻轻推开门:“请问,褚清风在不在这里……”念出那个名字时,我的心狠狠的一颤。
门里的人看了我一眼,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你是——齐公子?”
是楚瑜。
我点点头。他满脸讥诮:“怎么,你是回来替褚清风,敛尸?”
“只是就算你有心,褚清风也没有那个福气留个全尸给你收殓入棺了吧——”
他一把拉过我往外走,将我拉到万安城的街头,指着那棵老桃树:“呐,你瞧见了没,你的清风,就是死在那棵老桃树底下,死的时候落了一身的花瓣黄沙,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无论如何都掰不开。”
他还是笑着:“我记得我与你说过清风是小倌,可小倌便能被你轻贱至此吗?”
“只因他是小倌,就活该,活该拿生死去赌你一纸空话!?——”
我苦笑着,一点一点滑跪而下。
清风……清风你恨死我了吧。眼泪一点一点溢出,我说,清风你等我,你千万要等我。
一抬眼,却又恍惚回到那一年,那一天,他脸上微微透着红,说了一句“看我以后真的参悟其道,不说三局,我让你把一生都输得精光——”
果真,是一生都输得精光……
后来,万安城仍然是万安城。
只是街头多了个疯子。那疯子穿得也还规整,模样瞧着还有些清秀,整天疯疯癫癫的坐在一棵老桃树下傻笑,小娃娃都喜欢拿着他戏耍,他也不生气,眉眼笑得弯弯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无论谁靠近他,他都只晓得念一句“清风啊……”
那年春,除却花开不是真,空捻花枝空倚门,空着眉间淡淡痕。
除却花开,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