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梅子黄时雨 【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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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傍晚城门细雨，杏花染了一路残香。
他打了把素白的纸伞，提了盏风灯，走在青石板的路上。
马蹄哒哒的声音忽近忽远，他微微抬起伞沿，弹起些许雨水，借着明暗不定的灯看清瞧见对面是一位打马的青衣外乡公子。
“请问，哪儿有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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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随着遥遥山路远去了，山风吹过我的衣摆。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忽然就想起，我与他第一次见面时，杏花落得一路通天，漫天漫地的绯色。
他一身青衫，骑在马上，脸上是微微的笑。他就立在我的前面，脸庞染上风灯昏黄的光色，眼里是一片空灵的湖光山色。
他是郎中，云游四方的郎中。他来，是为了给人医病，却在我的心头种下了心病。
我却是清月馆的小倌，整天迎来送往笑脸迎人，当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忽然觉得自己肮脏得无处躲藏。
“既是要找客栈，便请随我来。”
我回了他一句，对他晃了晃手中画了一枝梅花儿的灯笼。
那夜他的马蹄声就响在耳旁，我心慌得发乱，不料得竟打了个滑，却被他从马上俯身稳稳托住。
“雨天路滑，莫跌了跤。”
我慌忙的站好，细雨打湿了发梢，胡乱应了他一声。
“不知公子是要去向何处？”
我记得他的嗓音在淅沥雨声中格外好听，我紧了紧手中的金疮药，心虚的胡乱指了个与清月馆相反的方向。
“那么公子须得小心些，那边看着有些偏僻。”
我是看着他在客栈的房间灯火亮起后，才转身回的清月馆。那晚，灯火摇曳，我在清月馆房间的窗边坐了一夜，听了一夜的雨声。
（一）
我略略抹了点粉，准备去陪张家的老爷。才推开门，眼中竟是撞入了一袭如烟如水青衫。
这模样的青衫子，我只记得在一个雨夜瞧见过，只因从未见过谁将一身青衫穿的像是不沾染尘垢的春风，只能是他。
他背着药箱踏出了清月馆的大门，我只瞧见他一支挽起散发的白玉簪子和那个背影。后来听说，是歧月在接客时伤了腰，请他来瞧一瞧。
“清风，你倒是快些。”楚瑜在一旁催促我，我看着那抹如烟如水的青色消失于长巷的拐角处，应了一声，便朝着张老爷定的蜂花阁去了。
（二）
药香缕缕，他轻轻笑着：“方才在街上就瞧着公子眼熟，细细一瞧，竟是那晚引路之人，真是缘分——”
我拘谨的攥着手中衣袖，干干笑着。
“公子随便坐。”他回头对我说。我四处瞧了一瞧：“别，我还是站着罢。”他有些疑惑，问：“岂有不让客人入座之理？”
我僵了僵，寻了把角落的椅子，拂了拂上头的灰才小心翼翼坐下。
哪里是拘谨，是怕风尘肮脏之躯脏了你的药庐。
（三）
“我又输了。”他装作遗憾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若不是每一局棋都让我三步，怕是我早已全军覆没了。”
他有些心虚的眨了眨眼睛：“切勿胡说，若不是清风你棋艺高超，我又怎会连输三局？”我无奈的点点头：“是了，你便如此不承认吧，看我以后真的参透其道，不说三局，我让你把一生都输得精光——”
才说完我便觉察到失言，脸上忽的烫了起来，悄悄瞟他一眼，脸上也是飞了红，却是定定的看着我。
就像是，曾经见过的湖光山色，几树花开燕归来。
“瞧什么呐，我有什么好瞧的？”我连忙抬起手来遮脸，他像被惊醒一般连忙转开目光看窗外杨花：“哪有瞧你。”
（四）
我点了一炉檀香，在面前放一架古琴，轻拨琴弦。
他拿着一支玉笛与我应和，柳色青青染了三里水岸，玉蝉庭边花开花谢。我只是闭上眼睛，却觉得似乎就这么要过完了余生。
一曲终了，我睁开眼，看着他朝我走来。
天光披在他的身上，他漾开一个笑，宛若画中仙。
“头发上有落花，我帮你拂去。”
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发，却顺着一路滑下，停在我的耳畔。我忽然很想落泪，为什么可以相遇相知的两个人，却什么都不能够？
我轻轻咳了一声，他若无其事的移开手。
“清风，其实我……”
“齐公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可好？”我颤抖着打断了他的话。他默许了，我拉起他的手，隐入一片柳色。
（五）
风大了，夜深了。
我裹紧身上的衣蜷缩在床榻一角。半月前，我拉着他的手，将他带到清月馆门前。
“齐公子，这便是我的来处——”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写着“清月馆”的匾子，看了那匾子，又不可置信的看我。我的腿在颤抖，我强撑起一个笑：“齐公子，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的不知道？清月馆有个随叫随到的小倌，叫褚清风的，你竟不知晓？”
“这不是真的，清风，别哄我。”他脆弱的微笑仿佛是末日给我下的诏令，我红了眼眶：“齐公子不要再欺人欺己了——”
我瞧着他的背影跌跌撞撞渐行渐远，最终还是没忍住眼泪。
（六）
“清风，你的信——”楚瑜叫了一声，我随手拿了。
看那落款，却是心头一撞，最终苦苦一笑。这怕已经是一封绝交书了吧。
“自与君别，长夜难寐，浮世三千不过白云苍狗。众生皆难，便是清风，我亦信如此。人间至苦便是身不由己，于你于我，无可脱逃。
待我归故里，三月定回，理清家当，为君赎身，共观天地玄黄，飞花柳月。”
他说，他要为我赎身。
信纸被我揉成一团，却又急急展开，满眼满心只剩下那一句“待我归故里，三月定回，理清家当，为君赎身”——
他不嫌我……
（七）
我在万安城等着他说的三月。日子变得漫长，只是清月馆已经晓得我不再接客，言语上冷淡许多，不过是等着我的赎金一到好将我扫地出门。
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过后，城中忽然爆出瘟疫，一户人家都不肯出门怕被传染，可仍有一批批人死去，尸体成堆的被运出城门。
一日，两日，三日……
清月馆不再愿意养我这被负心了的闲人，将我积蓄清洗一空后赶了出来。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着，觉得心是空的。
已经三月了，是那个口口声声说不嫌我的人，他没有来。
无家可归的第五天，我昏死在了街头。
（八）
万安是个好名字。
我死在万安城的街头，一树桃花下。最后一眼，我瞧见的是空无一人的街巷，轻轻摇晃的柳枝后边是昏黄的天幕。
桃花儿一片两片的落下，落在我的眼前，好像又是初遇时，铺了一天一地的绯色啊。
我还是没能等到他给我的天地玄黄，飞花柳月还是等着下一世，再陪他看吧……
我渐渐无力的合上眼，他肯定已经忘了我，对不对。
还记得，他无意中对我念过一句词，说的是“一川烟雨，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我晓得这词叫《青玉案》，还有一句是这么说的，“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年华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若他真能回来，我也不过只是一具枯骨。
锦瑟年华谁与度？
谁与度！？
只有春知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梅子黄时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