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尘埃落定》木忍冬

4、断了弦 楚冀并非

　　楚冀并非自小活在冰冷里的人，反之，其父楚琴在文学上颇有造诣。楚琴一手抚育她，养成了她读书的习惯。那时楚冀每天感受到的都是微风暖阳。楚冀还是个小女孩时，她每天忙着爬树忙着捡贝壳，忙着听爸爸讲故事，忙着在树影里午睡，忙着长大。
　　一切戛然而止于盛夏。蝉声逼人，空气浊的令人透不过气。彼时为了照顾楚琴的身体，楚冀随楚琴已搬到爷爷奶奶的房子里。匆匆从外赶回，楚冀抓着爸爸的手指不肯松开。父女血脉间冥冥指引，楚琴觉出不好，第一次厉声呵斥她，让她回自己房间去，自己踉踉跄跄回屋，吐出一口血。
　　楚冀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听着医生来回走动的声音，眼泪憋不住。
　　楚琴留了一封遗书，要求楚冀成年后再细读。楚冀接受这个生命中最安全最重要的人离去的消息，在人前不哭不闹。恰逢有僧人化斋，看到楚冀便送了几句话，常年信佛食素的奶奶认定这孩子是有佛心的，自此也是善待。
　　楚冀很慢，世界一点点展开在眼前，她摸索捉摸，欣赏也受伤。
　　这之后，温荷汀之前，楚冀还遇见过一个男孩。
　　十一二岁的年纪，懵懂初恋。男孩营养不良常年耷拉着脑袋，眼睛很大很大，脑子却灵光。常常在课余兜售文具小零食。一来二去，男孩子注意到了这个沉默又有点拮据的女孩子。
　　随着慢慢长大，少年你会发现，青春悸动起因不过是一颗投准的球、一个粉色发带，不过是于人群里多看了一眼。几年后十几年后你将这些朦胧情感定义为好奇，定义为青春期，当时认真的誓言等不到海枯石烂便已灰飞烟灭。可是，这成熟残忍的眼光需要时间，需要成长，需要生命。
　　楚冀被卷入早恋洪流里——男孩表白了。满桌的零食卡片，一枝玉兰花，男孩的心思全在里头。
　　楚冀是晚熟的，看到这些，她奇怪，隐隐排斥。她看了很多书，小学期间读过的红楼与霍小玉，于她这间不断的情感弯弯绕，不若诗词磅礴更引人入胜。
　　结果是一个转身就走，一个死皮赖脸的追。从教室到操场，从十一岁到十七岁。
　　这六个年头里，楚冀回头总能看到男孩咧到耳朵的笑容，又大又明亮。她做着习题偶尔会在课桌上用铅笔一笔一笔写男孩的名字，林植，林、植。她憧憬着18岁，那个年纪代表着成年、自立、大学，还有这个男孩。接到消息时，楚冀正在备战高考。急性淋巴B细胞白血病，她一路走来，孤单又孤勇，内心还是那个乖乖等着太阳出来爸爸牵过手去纳凉的小女孩。但环境冰凉，她希望自己能得到永恒的温暖，贪心又自私。这一路她辜负男孩太多时间，所有人都认为楚冀的无动于衷是最讽刺的回应。楚冀不知道男孩多次伤痛回家休整，不知道男孩反复失聪，每次回头男孩都是眉眼闪着光，叽叽喳喳仿佛能把她所有的沉默都栽上喧嚣的花。
　　楚冀一个人背着书包回家，她问他最好的哥们，他在哪？怎样？
　　楚冀看着男孩父亲花白的头发，她请求叔叔尽己所能给他们最大的医疗保障。自始至终，楚冀没有去看过男孩一眼。风雨里你来到我身边，晴朗时我竟不敢去看你憔悴的脸。只知道他成功手术，长胖了好多。
　　楚冀放下心，她想，她等他，等他好好休息，等他再读一年，等他站到自己面前露出八颗牙齿。
　　收到噩耗，却是大一寒假，男孩子在国庆节走了，四个月之前。排异期没过，之前的种种努力化为泡影。楚冀沉睡了一天一夜，让自己接受穷极一生都不会遇见他的事实，眼角映出寒凉。没有时间去告诉，从此，你是我一辈子的心事。
　　从此，不负任何人。
　　与此同时，楚冀刻在骨子里的珍惜，温荷汀埋在心底的旁恋，如同两座火山，接近，等待同归于尽。